鏡頭下，一張張疲憊卻堅毅的面容被記錄下來——面對空蕩家園的落寞背影、俐落駕著山貓的大哥、在土堆間席地而睡的志工，以及佛祖街上一處被淹沒的牌樓留下的兩行字：「世間所有，一切無有」⋯⋯這些，都是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淹後，大熊（本名鄭崴文）隻身前往災區時所拍下的景象。
災後，不只鏟子超人湧入，也有不少人帶著獵奇之心來到前線湊熱鬧。無所事事地在街上遊走，往往容易觸動一些敏感神經。「起初我也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去拍。」而後他打定主意去了幾趟光復，從所在的玉里搭火車北上行經五站，手裡拿的不是鏟子，而是相機。「去了才發現，當我坦白講出來意，大家反而會告訴我哪裡還可以拍，該塞的水和便當也沒少。」其實大家都明白，遠道而來的人多是真心想幫忙；對大熊而言，也只是希望能為此多留下一些紀錄。
臺灣人，渴望凝聚
2019 年，大熊因籌辦一場 4000 人的活動而來到玉里，彼時他仍任職於整合行銷公司，經常在全臺各地的農村間頻繁移動。活動結束後，他萌生創業念頭，索性辭職成立「移居實驗事」；看準秀姑巒溪縱谷作為地域品牌的潛力，這四年間他持續推動短居實驗、策劃微醺旅程，並試著為農村移居者打造一套在地的支持系統。漸漸地，原本資源稀薄的南花蓮，也開始出現了細微的擾動。
或許正是長年從事農村體驗設計，讓大熊對人與土地之間的依存和張力格外敏銳。這次災後，他既目睹網路上的口誅筆伐，也看見許多義無反顧投入救災的「超人們」，那份矛盾與熱切讓他意識到，背後的情結遠比想像中更複雜而幽微。
「臺灣人現在很需要，也很渴望『凝聚』這件事。」這當中顯然有許多社會現象和集體潛意識值得討論，大熊觀察：「大家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積極參與救災，不只是外在環境的驅動，還有每個人各自的內在動力。長久以來，我們都在不同層面受過傷——無論是對政治的不信任、來自中國的威脅，甚至是現實生活的困局——而在這場行動中，人們重新獲得了某種勝任感、連結感，以及久違的自主性。」
很多人或許從未有機會好好端詳這些累積的傷口。自知擁有攝影、文字與社群影響力的大熊，決定發揮所長，書寫並記錄彼此的光復紀實。截至目前，他已在臉書發表 7 則貼文、精選 146 張照片；那些充滿故事感的影像與細膩撫慰的文字引起不少共鳴，也形成了一個讓人能安心交流的平臺。
這其實是「移居實驗事」一直在做的事——近年的 918、403 地震，到這次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他們試圖讓議題被看見並產生交集；眼下，亦專注於人與人間的重新凝聚，「我們希望釐清各自的狀態，讓彼此明白自己究竟經歷了什麼。」至於療癒和書寫的盡頭，大熊說：「最終還是得回到大家把披風褪下的一刻。當一切漸漸散去，不再需要那麼多志工時，我們怎麼看待這段共同經歷，又該如何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
自覺而謹慎的移居者視角
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大熊這系列的貼文底下，總有一個「#移居者視角」的 hashtag，彷彿提醒自己，也提醒讀者——對自身所處的位置，保持一種充分的自覺和謹慎的距離。
「移居者和地方之間多少是有距離的，無力感也會發生。可能會焦慮幫不上什麼忙，或擔心自己做的事是否打擾到地方。」相較於在地人面臨的，是家園被直接摧毀的劇痛；移居者的傷痕則有其隱晦性，他們似乎擁有抽身的彈性，卻同時被去留的拉扯、愧疚感，以及「永遠做得不夠多」的情緒所纏繞。
談及一地災後可能面臨的產業轉移與人口外流，大熊也深有所感。
「去年底的康芮颱風，真的重擊了整個玉里。便橋被大水沖斷了好幾次，往赤科山的路到現在都還沒完全修好。」與富里六十石山並列、素有「小瑞士」之稱的赤科山，每年 8、9 月總是遍布滿山的金針花海；然而，在地震與極端氣候的多重夾擊下，山上的業者這三年來幾乎乏人問津，為了延續生計，部分農民只得改種薑和茶。
氣候成災摧折的不僅是當地的旅遊命脈，也動搖了許多像大熊這樣的移居者。「很多小店現在都在慢慢調整，試著培養自己的產品，或是讓服務更貼近在地人的需求。」為了節約成本，不少店家改為僅平日營業，「不然就只能離開。我真的看到好多人離開。」
對多數移居者而言，除非轉向內需市場，投入餐飲、公務員乃至醫事服務，否則要在地方長期生存並不容易。就連大熊自己，也不是沒考慮過離開的選項。
「老實說，今年上半年我幾乎完全休息。偶爾來鎮上時，玉里人都以為我早就離開了，但其實我一直都在。」大熊縮編團隊，過著最低限度的生活；零星的體驗遊程只夠攤平工本費，但他仍選擇暫停承接計畫與補助——當移居實驗事的獲利模式，乃至整個南花蓮的觀光鏈都出現問題時，他思索著放慢腳步。
臺北、玉里二地居來到第六年，過去每週回去兩、三天，而今因臺北的家人生病，大熊停留臺北的時間也更長了。相較於農村的愜意鬆弛，臺北的確讓他能繼續維持著某種都市的運作狀態——看展、接收新知總是方便。乾脆就這樣離開花蓮嗎？可是，他還想再試試看。
「這幾年我慢慢發現，移居者在面對這樣的大型災難時，能做的，其實就是先照顧好自己。」大熊淺淺一笑：「你只要想辦法不讓自己走掉，保持參與公共事務的意願與能力，就已經非常厲害了。」
「鏟子超人」終得褪下披風，地方的移居者還在尋覓落腳，人來人往，去留成了各自的課題。通往赤科山的道路殘留著災後的痕跡，遊客多少顧忌；可若朋友來訪，大熊還是喜歡帶著他們上山，看金燦燦的萱草在坡地上搖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