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偶爾想起爸媽離婚前的除夕。
我爸是三兄弟中的老么，因為爺爺住臺中，所以每年他另外兩個哥哥會帶著家人從南部上來，一起在我們家吃年夜飯，睡一晚再離開。
我媽從中午就開始在廚房裡忙。她有幾道拿手菜，但我們家固定還會到一家清泉崗機場附近的老眷村餐館買爺爺喜歡的兩道菜——梅干扣肉、麻辣牛肚。下午，親戚們陸續抵達，家裡開始變得熱鬧，也多了一個堂妹和我們玩。但每次沒多久堂妹就會和我妹窩在一起玩女生的遊戲，我沒辦法參與，堂哥堂姐又長我太多歲，我只好找個房間躲起來，假裝在做一些有趣的事。小時候我有點討厭那個小堂妹。
年夜飯吃完，人不會散，大家吃水果看電視，到出租店租 DVD，以前我喜歡和那些叔叔伯伯們看電視，他們會用某種懶洋洋的沙發大男人姿勢評論節目裡的橋段，講一些外省男人的髒話。然後大人們發紅包，等夜深一點再賭博，一直到我睡前都還聽得到客廳裡的談話聲，家裡瀰漫著香菸、飯菜和新衣服的味道。隔天起床，餐桌上已經躺好我媽做的稀飯和小菜，我們家平常很少這樣吃的。
我記得這些事情，卻不太記得媽媽的身影了。我想那時候她都待在廚房，為自己的夫家打理好過年應該要出現的一切事物。等年過完了，媽媽好像才會重新回到我的生活裡。
爸媽離婚後，媽媽到娘家住。一個年輕的阿姨搬了進來。
爸爸和我跟妹妹說，這是要來照顧我們的阿姨，可是妹妹和我說夜裡起床上廁所不知道為什麼照顧我們的阿姨要脫光光躺在爸爸身上。那時候我小學三年級，妹妹小我四歲，我以為自己比她懂許多事。
那年除夕，大伯二伯還是到我們家過。一開始氣氛沒什麼不同，又或許年幼的我覺察不出任何微小的異樣。直到年夜飯時間，不會下廚的爸爸和阿姨端出幾道市場裡買的現成菜。爸爸說，吃起來還不錯對吧？唯獨那一刻我聽出來大家在敷衍。我覺得很難吃。但還是有梅干扣肉、麻辣牛肚，所以覺得那個年仍然算是有過到。
整個年阿姨都很緊張忙亂，堂姐喊浴室裡沒有洗頭髮的，阿姨拿了一罐新的洗髮精進去給她。但後來堂姐好像不小心用到洗狗的清潔劑。
似乎隔年，大伯二伯就沒有來我們家過年了。可能阿姨受不住這樣的壓力，又或爺爺去世，三兄弟再也沒有齊聚的理由。我們家去唱 KTV 的時候爸爸會流眼淚，我說我沒看過爸爸哭，阿姨說因為爸爸在想爺爺。媽媽在的時候我們從來不唱歌的，這是阿姨帶進來的新東西。
等我小學畢業，他們已經分開了。阿姨抱著狗離開的時候，我和妹妹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說，阿姨掰掰。爸爸後來告訴我們阿姨當時一轉身就哭了。
我和妹妹一起搬去和媽媽住。每年除夕，媽媽還是會買那兩道菜，再煮幾道她的拿手菜。我們也開始跟另外一個叔叔過年。家裡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熱鬧。我偶爾想起小時候的年，好久以後才和媽媽提起那次她不在的除夕的故事，她說，阿姨這麼年輕，但又愛你爸，當時一定很不容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