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你想像中的「台海戰爭」會怎麼開始，如何結束？是中國只要發射兩千枚飛彈，就能夷平台北市？兩百萬名解放軍一出動，台灣撐不了幾天？還是美國根本不會協防台灣，從頭到尾只是在玩騙感情的把戲？
這些，真的是台灣人自己的想像嗎？或者，其實是中國透過資訊戰、認知作戰與大外宣，長年不斷灌輸給我們的「戰爭想像」？b.l!nk 邀請東吳大學政治系助理教授陳方隅訪談，一起討論「中國敘事」如何滲透、影響我們對戰爭的集體想像，而台灣又該如何透過「說好自己的故事」，奪回想像未來的能力？
（此訪談同步收錄於美國台灣觀測站 Podcast）
b.l!nk：就您的觀察，台灣人這陣子對於台海戰爭的恐懼、焦慮是否有越來越普遍？
陳方隅：和大家分享幾個數字，大約在 2020 年前後，有一份長期民調問民眾對台海局勢的想法，大概有 80% 的人認為不會有戰爭，或者短期內不會有戰爭發生。但去年，這個數字下降到 50%、60% 左右——短短幾年內，覺得戰爭風險不高的人，已經下降了大概 30%，是一個滿驚人的變化。
我個人的經驗也很有趣。前年的暑假，我帶小朋友去游泳，在更衣室隨便就聽到有人在討論戰爭的風險。我去市場買菜、早餐店買早餐，也會聽到有人在說中共很強大、台灣沒有辦法抵抗，甚至會有人提到，其實被中共統治也沒什麼，覺得反正誰來治理台灣都一樣，十幾億對上兩千三百多萬人口，輸定了輸定了⋯⋯所以這種對於戰爭風險的恐懼或焦慮，我覺得是很普遍的。
2019 年香港反送中運動之後，很多人迫切感覺到中國對我們的威脅越來越大；2022 年俄烏戰爭爆發之後，則讓我們意識到「戰爭」是真的會發生的。也因此這幾年民防組織遍地開花，當中最有名的就是黑熊學院、壯闊台灣，而且他們的活動、課程都是一推出就秒殺，可見大家都很想知道：如果真的發生戰爭，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我們要做什麼？要怎麼樣生存下去？
b.l!nk：您認為，這幾年台灣社會的焦慮感升高，是否與中國對台灣建構的「戰爭敘事」有關？比如中國長期以來塑造的「台灣無法抵抗」敘事，這樣的敘事否有什麼演進脈絡或邏輯可以觀察？
陳方隅：中國對台灣的戰爭敘事，其實根本不是什麼陰謀，而是一種陽謀。長期以來，中國針對台灣的做法，基本上就是兩手策略：棍棒跟胡蘿蔔。
一方面，他們持續恐嚇台灣。從 2005 年就可以看到這種脈絡，那年中共通過《反分裂國家法》，明確定義台灣政治當局是「敵對勢力」，而且在必要時可以對台灣使用武力。這是以國內法律授權對台灣採取軍事行動的依據。不過，因為戰爭的成本非常高，所以如果能用其他方式取代武力，對他們來說當然更划算——就像《孫子兵法》講的「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這也是為什麼中國要長期操作「混合戰」，他們稱之為「三戰」：輿論戰、法律戰、心理戰。
輿論戰是針對整個社會大眾。他們利用很多手段來影響新聞媒體，包括所謂的「大外宣」，大外宣是習近平自己提出的政策，核心價值是要「講好中國故事」。大外宣很重要的一個傳播管道是抖音，裡面其實有很大一部分的內容是中國政府出資拍的。我們之前的研究發現，抖音上的熱門影片有四成跟中共政府或解放軍有關。他們用這些影片，潛移默化地傳遞訊息，比如中國很強大、建設很現代化、解放軍很厲害，進而讓台灣人覺得「如果被統治也還好」甚至「最好不要抵抗」，因為「抵抗也會輸」。
法律戰的部分，是中共在國際上處處宣稱他們擁有台灣的主權、管轄權。舉例來說，有台灣人在海外犯罪，中國會出面說這是「中國人」，要求帶回中國審判；有時候台灣人去到中國，也可能會被直接以中國法律逮捕；或是他們會要求國際航空公司、品牌網站，要把台灣標示為中國的一部分⋯⋯
心理戰的對象則是我們的軍人，廣義來說還包括民防系統，透過言論傳播讓我們覺得抵抗沒用、參與民防沒意義，甚至灌輸「國軍、共軍都是中國軍」的這種想法。
總而言之，所謂的「統戰」，其實就是針對我們內部不同的群體，進行分化、滲透與影響。整體目標是讓台灣人放棄抵抗、接受「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的敘事。
除了棍棒，還有胡蘿蔔。他們會告訴台灣人：只要聽話、接受「九二共識」、講「一中原則」，就會給你好處。這種正反兩手的策略，中共其實一直都在做。這些都是沒有煙硝的戰爭。戰爭早就開始了。
台灣是認知作戰最嚴重國家之一
根據瑞典哥德堡大學「多元民主中心」（V-Dem,Varieties of Democracy）研究數據顯示，台灣自 2010 年代初以來，逐年面對越來越嚴重的境外資訊戰。到了 2024 年，台灣在「外國政府散播假訊息干預國內政治」這項指標上的評分為 0.1 分（最高為 4 分），幾乎落在風險評估的最底線，顯示此類干預已極為常態化。相較之下，全球平均為 2.52 分，代表台灣所承受的資訊戰壓力遠高於國際水準，長年位居全球受攻擊最嚴重的國家之一。
b.l!nk：關於「胡蘿蔔」，想請您再跟我們講得深入一點。比如中國對台灣宣傳的「和平紅利」論述——和平統一可以一起變得更強大、統一後中國會給台灣人很多的自主空間等——您認為這與「戰爭敘事」的論述是矛盾還是互補的？「和平」這個概念，是否也被中國的論述給壟斷了？
陳方隅：「和平」這件事其實非常有趣。在台灣有一群人主張「反戰」，或是「要和平不要戰爭」，但說法往往是要求台灣不要抵抗。他們認為，只要我們跟美國合作、加強軍事實力，就會刺激中國，所以為了和平，我們應該放棄國防、放棄抵抗。但這其實是一種把責任丟給受害者的邏輯，反戰這件事應該是要對加害者講。今天如果真的發生台海戰爭，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中共出兵攻擊台灣，所以這種說法，等於是在叫防守方不要抵抗，這是部分主張「和平」或「反戰」的台灣群體所面臨的最大的悖論。
至於中國的敘事，其實從頭到尾都不矛盾。他們以民族主義為核心，從「百年國恥」、清末民初那些西方如何羞辱中國的歷史開始講起——現在中國強起來了，要召喚全中國人一起對抗西方，拿回世界的主導權。這套民族主義敘事，確實跟中國經濟、科技、軍事的快速崛起配合得很順，自然吸引許多台灣人認同這套敘事方法。對我來說，如果有些台灣人覺得自己是中國人、想去那邊一起共創榮光，其實無所謂，但中國的想法沒這麼簡單，他們認為，如果要有足夠的力量對抗西方，就一定要把台灣拿下來。
為什麼？兩個原因：第一是經濟與科技實力，第二是地理位置。
台灣在第一島鏈的正中央，從韓國、日本、台灣、菲律賓一路連下來，這是冷戰時期用來防堵共產主義的戰略島鏈。後面還有第二島鏈連到關島、第三連到夏威夷，都是圍堵共產勢力擴張用的。台灣正好是海景第一排。而中共從來沒有掩飾他們想要突破這條島鏈的野心。而且台灣東部有深水港，對中國發展潛艦戰力非常關鍵，中國自己的潛艦基地一出港就會被衛星追蹤，如果他們能利用台灣東部的深水港出發，就能直接潛入幾千公尺深的海域，躲過美國的監控，這個地理優勢對他們來說非常重要。
所以總結來說，無論是從高科技實力還是戰略地位，中國如果真的想要挑戰西方秩序、美國在太平洋的霸權，就必須先掌握台灣。這也是為什麼中共花這麼多心力，一方面要拿下台灣，一方面又努力說服台灣人不要抵抗。而這種「和平敘事」，其實全世界的獨裁者都在用。像普丁打烏克蘭時，也說過「俄國從不主動攻擊別人」——這種睜眼說瞎話，他們還是照常講，因為這也是敘事戰的一部分。
b.l!nk：所謂的「敘事戰」，可以看作為中國對台灣認知作戰與假訊息的操作。您認為這幾年來有什麼經典的案例，可以代表這些手法在台灣起到很好的效果？
陳方隅：剛才提到抖音，已經有很多研究指出，一個人使用抖音的時間越長，對中國的好感度就會越高，對民主政治的好感度卻會下降。其實早在 2013、2014 年左右，習近平就下令要求「傳統媒體跟新媒體要一起發展」。當時是臉書開始流行的時候，他知道單靠傳統媒體已經不夠了，因此提出「融媒體」的概念，意思就是傳統媒體和新媒體要一起來幫中共推廣宣傳，所以像央視、新華社、CCTV 這些官媒的內容，都轉化成很適合在社群媒體上流傳的形式。
他們還有一整套網軍系統。台灣民主實驗室等研究單位都發現，他們會透過各種管道來影響輿論。舉例來說，一方面影響特定的名嘴，一方面則藉由社群媒體的「社團」大量建立和轉傳內容，這些社團很多都不是政治性的，像登山、地方、美食、電影、體育社團等等，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特別，但有時候就會突然轉發一則跟中共政治相關的貼文，這種情況非常常見。
有時候你看到某則新聞在短時間內被大量轉發，每一篇的按讚數不高，可是分享數卻有幾百、幾千則，那是因為他們利用某個帳號當節點，把同一則新聞內容丟進很多不同社團。想想看，一則內容原本只有幾十個人看到，但如果發到一千個社團，就是兩、三萬人看了；如果規模更大，就可能觸及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人。
中國這一整套產製與擴散內容的模式，其實是很成熟的。更不用說還有不少台灣的媒體或政治人物會去附和、轉傳中共放出的訊息。
抖音（TikTok）真的會影響我們對中國的觀感嗎？
根據台灣民主實驗室《2025 TikTok 抖音使用者調查：全國網調數據公告》調查顯示，在「誰應對兩岸關係緊張負責」的問題上，TikTok 的活躍使用者與非活躍使用者之間，展現出明顯的認知差異。雖然兩組人都以中國政府為主要責任方的比例最高，但活躍使用者更傾向將責任分散，同時歸因於民進黨、美國與中國。
在涉及台海衝突與兩岸統一的議題中，整體皆有超過七成的受訪者不同意「即使放棄民主制度也無所謂」的說法。不過，當問到「即便兩岸統一，對一般民眾的生活也不會有太大改變」時，TikTok 活躍使用者傾向同意的比例達 45.2%，比非活躍使用者的 33.2% 高出約 12％。
另外，2025 年調查報告針對「疑美論」敘事的三項相關題目，相較於 2024 年選舉期間的數據，此次整體意見分佈明顯往「偏同意」方向移動，顯示疑美論的敘事在社會中有擴散趨勢。其中，在「萬一中國以武力攻打台灣，美國肯定不會援助台灣」這一題上，TikTok 活躍使用者選擇「非常同意」的比例，明顯高於非活躍使用者，雙方差距達 8.8 個百分點，是三題中落差最大的一項。
b.l!nk：最近中國的「九三閱兵」，是不是就是一個體現「敘事戰」很好的例子？
陳方隅：九三閱兵有「對內」跟「對外」兩個功能。
對內，是要讓民眾看到「解放軍真的很強，有在準備，真的有東西可以拿出來」，但實際上到底能不能打仗？我們也不知道，但至少他們會擺出很多先進武器，傳遞「你不能惹我」的訊號。對西方國家或一些搖擺中的國家來說，閱兵也在傳遞這樣的訊息：加入我這邊會有好處，我很強，我可以保護你。
說到閱兵，館長也是一個典型例子，幾年前他還會說中共閱兵是假的、解放軍打不了仗、能力不足，還說就算真的要打，我們每個人拿一把槍也要跟他拚。但今年他就變成說中共很強、我們一定打不贏。像這樣的例子很多，之前也有一批台灣的網紅跑到新疆拍影片，說新疆很好、沒什麼種族滅絕的問題。這些都是中共花錢操作的大外宣，它的目的就是要降低我們主觀上的防衛意志。
這種敘事常常會跟「疑美論」一起出現。簡單來說，就是要大家相信美國不會幫台灣、對我們不是真心，要麼就是會放棄我們，要麼就是只是想利用我們、敲竹槓，反正最後台灣會孤立無援。
但這些東西其實都需要一一去破解，比方說，美國會不會幫助台灣？事實上，美國已經在幫了，我們現在的軍事訓練有美軍協助，美國也是我們最主要的軍售來源。我們現在有愛國者飛彈系統，這套系統是烏克蘭好幾年都還爭取不到的；我們有 F-16 戰機、也有巡弋飛彈、魚雷，也都是美軍現役的武器。
b.l!nk：意思是客觀來說，台灣的戰力其實也沒那麼差？
陳方隅：如果中國真的要打台灣，要成功有很多條件，比如說他要登陸，那得考慮台灣海峽的海象、登陸地點適不適合、我們的防守情況怎麼樣。就算真的搶灘，也會面臨很高的傷亡代價。
針對這些可能性，我們現在就要做好各種劇本的推演。不是說中共人多、我們人少，就一定防不住。你看俄國打烏克蘭，軍力差距也很懸殊，但俄國還是打不下來。為什麼？因為烏克蘭的自我防衛意志非常強，這才是最基本的前提。你要先有守護自己家園的意願，接著才是戰術、裝備、訓練跟後勤的問題。
b.l!nk：要對外展開一場侵略，除了對外的心理戰，對內也要有開戰正當性的長期宣傳。您認為中國又是如何對社會內部進行戰爭敘事的操作？
陳方隅：在中國，所有教育內容都是經過精心安排的，他們從小就灌輸學生「台灣是中國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課本裡會教阿里山、日月潭，從小一直聽這種說法，長大當然就會相信。
這也是威權體制厲害的地方。在台灣，我們要修改教材內容，要先立法、送立法院通過，還要成立審查委員會、開無數場會議，最後也只能訂個「課綱」，細節還是老師自己決定。
可是中國是政府要你教什麼，老師就得照教。這種教育模式下，他們就內建了「台灣必須收回」的價值觀。而且他們會放消息說，台灣有很多「台獨分子」在搞破壞，如果收不回來，是民進黨政府、台獨份子的錯。從這個邏輯延伸出去，中國社會就會更覺得「開戰」是理所當然的。
另外，中國政府還會一直吹解放軍有多強、多厲害。從他們的角度看，解放軍那麼強，一旦出兵，理論上應該是一定會贏的——但這其實存在一個矛盾，因為解放軍已經很久沒打仗了，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打。如果出兵的結果不順利，那怎麼辦？政權的正當性可能就會垮掉。
這也是為什麼中國政府現在比較傾向用「宣傳」來處理台灣問題。相較之下，透過宣傳手段來影響或收買台灣，比直接動武便宜太多、風險也低很多。
中國如何藉由媒體敘事「挺俄貶烏」？
中國對內外展開的「戰爭敘事」操作手法，可由烏俄戰爭看出端倪。台灣民主實驗室於 2022 年發布《挺俄貶烏：中國媒體選擇性引述澤倫斯基》報告，指出在 2022 年 3 月 31 日前，中國官媒《新華社》、《環球時報》與《環球網》，在報導澤倫斯基時普遍採取偏頗角度，刻意忽略他對俄羅斯戰爭罪行的指控與鼓舞士氣的談話，強調他「面臨巨大壓力」、急於和談的形象，並透過引述他對歐美援助的呼籲，暗示美國是危機始作俑者，進而醜化澤倫斯基、凸顯俄羅斯的強勢立場。《環球時報》甚至多次引用俄國媒體的錯誤訊息，中文版報導也更傾向營造「俄羅斯迎戰西方」的敘事。
b.l!nk：台海戰爭同時也是國際議題。在國際關係脈絡下，中國是否也透過敘事操作讓台灣被視為「麻煩製造者」、「地緣風險來源」？ 進而讓許多國家認為「挺中」或「中立」的立場優於「挺台」？對此您有什麼樣的觀察？
陳方隅：這種情況其實一直以來都存在。尤其 20 年前，美中關係比較好的時期，不管是美國或中國，都傾向把台灣爭取主權、強調自我防衛的行為，說成是在製造麻煩、破壞台海現狀。
可是這幾年狀況已經越來越清楚了。從川普政府、拜登政府，到現在川普第二任的聲勢，美國政府已經很明確地把中國定義成正在改變現狀的一方。像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也講過好幾次，說現在是中國在試圖改變台灣海峽的現狀，想加速統一台灣的進程。
「麻煩製造者」這種定位，確實是一種輿論戰。中國過去就是想辦法在國際上把責任丟給台灣，但因為近年印太戰略的改變，美國比較明確地指出問題是在中國，國際社會的理解也開始有轉變。
但就算國際社會理解這件事，對很多國家來說還是很難處理，因為中國的經濟實力還是很強，如果得罪中國，可能會被報復、被貿易制裁，所以很多國家不敢太明白地支持台灣。
我們在這個情況下，只能想辦法更小心、有策略地去說服其他國家，告訴他們：跟台灣交往才符合他們自己的利益，不應該什麼事情都被中國影響。所以這部分也是一個外交政策上的角力場。
b.l!nk：台灣是全球受假訊息攻擊最嚴重的國家之一，除了面對鋪天蓋地的認知作戰，您認為我們背後更大的挑戰是否來自於「台灣社會對自身敘事的不穩定」？正因為缺少屬於自己的一套敘事方法，才會容易被對手的敘事攻勢放大，導致虛無、焦慮與分裂？
陳方隅：我覺得在這之前，台灣還有一個更基本的問題，就是「認同的分歧」。
當我們在討論「自我防衛的決心」時，有一個很重要的前提是：我們到底在防衛什麼？我們要爭取的是什麼？我們這一群人，誰是我們的同胞，誰不是？這其實在台灣沒有共識。
像有些人心中想像的國家邊界，是秋海棠的那一套——從喜馬拉雅山、青藏高原一路到整個大中國，《中華民國頌》裡唱的那樣。但也有另一群人認為，我們的國家界線，就是颱風警報會報的那塊範圍，也就是整個台灣本島和外島。所以我們對國家邊界、對同胞的定義，本身就有分歧，在這樣的情況下，要團結整個社會、說服大家「我們是一體的，要一起抵抗外來侵略」，這件事會變得特別困難。
這也和歷史、轉型正義有關，我們需要釐清：為什麼今天台灣和中國的關係是這個樣子？二戰後台灣結束日本殖民統治之後，我們的法律地位是什麼？包括像《舊金山合約》、《中日和約》這些，還有中華民國和台灣的關係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其實我們都還需要去討論、去認識。
如果我們連自己的歷史、自己的法律地位、自己和中國的關係都搞不清楚，那要建立一套完整的論述當然就很困難，也要花更多力氣。
b.l!nk：我們很好奇，究竟是因為認同分歧，所以才沒辦法做好屬於台灣的論述？還是因為我們一直沒有把故事講好，所以我們認同才會這麼分歧？
陳方隅：我覺得會講「好故事」的人，其實一直都有，包括台灣歷史、法律、民主運動、白色恐怖、轉型正義的討論，以及我們的山林、地質研究者等等。只是台灣的規模比較小，在量體上，就會比較難去對抗中國那種大規模的敘事。加上我們又面臨認同的分歧，才會讓我們在講述自己的故事上更加困難。
而且歷史學者、政治學者本來人數就不多，加上內部又分成台派和中國派兩邊，力量當然就會被稀釋。
b.l!nk：關於「認同的分歧」，我們是否有什麼解決方法？我們要如何增進台灣的「敘事力」？
陳方隅：我自己會覺得，台灣其實是一個很不正常的國家。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在中國國民黨的統治下，自認是中國的一部分。但實際上我們早就不是了。最慢從 1971 年退出聯合國之後，我們就不再被國際承認為中國；甚至再往前推，1949 年失去中國大陸之後，這個「遷台政府」其實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中國。1949 年之後在台灣的中華民國，跟 1912 年在大陸成立的中華民國，已經是兩個不同的狀態。可是如果我們還一直說自己是中國、自稱代表全中國，就會出現很大的問題。
比如說像九三閱兵這件事，中共現在的敘事是：他們打贏了抗戰、打敗了日本，然後在 1949 年打敗中華民國，繼承了整個中國，包括中華民國的歷史。從他們的邏輯來看，1949 年前是中華民國，那是「中國」；1949 年後是他們共產黨統治，那也是「中國」，所以「中國的歷史」被他們全繼承了。
這種說法，就是所謂的「國家繼承」的論述。我們其實要先理解這套史觀是怎麼來的，才知道他們在哪些地方在扭曲歷史，才有辦法反駁。而且因為內部認同分歧，很多人反而去附和中國這一套史觀。
我們現在能做的，只能靠第一線的教育者、寫書的學者，一點一滴慢慢去推廣。這也會跟執政黨的執政表現有關——國家政策、執政者的態度、民間團體的努力，這些都是相輔相成的。哪一個環節卡住了、比較弱了，整個推進就會變慢。相較之下，中國要做什麼就直接做，獨裁體制，黑的也可以講成白的，白的也可以講成黑的，速度很快。我們不是，民主國家，做學問必須講求學術標準、尊重證據，不能像中國那樣，讓學術服務政治。也因為這樣，我們更需要紮實地做好研究，認真去累積各種寫作和故事。
屬於台灣的敘事一定要建立起來，但沒辦法速成。面對中共這麼龐大的宣傳機器，我們當然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追上，可是這件事還是得做，因為這是我們的根本。
b.l!nk：台灣人真的還有時間嗎？
陳方隅：我一直很喜歡一句話，日本學者松田康博老師講的：「台海戰爭，信則無，不信則有。」
意思是，如果你相信台海會發生戰爭，那戰爭就不會發生。因為你相信時間很緊迫，會全力以赴去準備，中共看到你準備得這麼周全，就不敢動手；反過來說，如果你覺得台海不會有戰爭，就不會認真準備，這時候中共看到你鬆懈了，覺得打下來很容易，就真的會出手。
所以我們要強化主體性的論述，強化自我防衛的決心，認知到現在有很多假新聞、資訊戰在滲透我們社會，努力防止這些事情發生。當中國知道一旦打起來代價會很高，反而就不敢打了。就是這樣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