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可以被數學描述的形狀——演算藝術家吳哲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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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哲宇的成長軌跡看似順遂——很早學會寫程式、很快地得獎與接案,亮眼的學經歷背後是成長的孤獨感。當國中同學都在認真唸書,他熱衷於做動畫短片和小程式;高中上學,他總是帶著筆電去學校,用 Vocaloid 做歌,那是一個人類尚未習慣 AI 的年代。

「對我來說程式一直就是——如果沒有它,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特別在哪裡。」

曾有朋友問吳哲宇:如果去掉那些亮眼的技能,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當時我很工程⋯⋯就覺得,哇,我沒有這些技能之後好像就真的一無所有、沒有任何價值了。」一路資優生長大的孩子,仰賴著技藝與才智帶來的目光。

吳哲宇大學唸的是電機工程學系,同時開始摸索設計,從海報、主視覺、3D 渲染、室內建模等一一養成。真正把興趣推成方法論,則是在紐約研究所時期。他在有機的生命中發現數學序列,發現花、鳥、魚「剛好是很適合被數學描述的形狀」——以 L-System 語法規則、幾行算式,就能長出蕨類、樹與花:「我滿著迷這種事:居然可以把很有機的狀態,變成很單純的規則去描述。」

從此,一個個繁麗的小宇宙,從他制定的程式規則下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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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Liszt

演算的培養皿

作為一個演算藝術家,他喜歡有序的生產:「我把每個藝術作品都想像成一個小宇宙。這個小宇宙裡你可以設定生物怎麼互動、怎麼鳴叫,然後觀眾走過去、或我鋼琴彈下去的時候,它會長出一個新的植物、新的世界。」

這份對系統的執著,可以往回追溯到很遠。1995 年出生的他,父母是教 AutoCAD 的工程繪圖老師,家裡有電腦、有鋼琴,也有一台常年播著 Discovery 與國家地理頻道的電視。「它有時候會播基因相關的東西,像是蛋白質跑來跑去、在身體裡面怎麼運作,然後變成現在的樣子。我小時候滿長時間自己待在家都在看那個。」

小時候,他也很愛玩彈珠迷宮那樣的解謎遊戲,研究玩具中的連鎖反應。高中剛學會寫程式,他做的第一個「主題」是細胞模擬機——培養皿裡一代一代演化下去,他替它們制定規則,看哪些族群活下來、哪些族群之間扞格。

來到紐約唸書後,吳哲宇的藝術創作愈趨成熟,疫情期間,他在 Instagram 每日創作:一天一個演算法、幾張變體、彷彿日記的隨筆,「其實當時也沒什麼人理我,大家也不知道我在幹嘛。」看似是天才演算藝術家,實則有地才的埋頭練習,在那些大量累積的作品中,能看出他作品一系列演化的過程:「像傳統畫家是慢慢畫完,我是先做出一個狀態,這個狀態產生十幅,其中某些會特別好看,我就再往那邊延伸,慢慢迭代到最後的作品。」

有一次,吳哲宇寫了一個機器人演算法,沒想到過一陣子,他在國際拍賣會的數位藝術專場看到了這個作品,被他人二次發行。福禍相依,這個爭議,讓領域內的人漸漸知道吳哲宇這個名字。而後,他的「演算印象派系列」如 《彼岸花》、《未竟之花》(The Unfinished Bloom)、《咖啡幻夢》愈趨成熟,他的作品常見光影細膩的表現,捕捉轉瞬即逝的時刻。

除了演算畫面,吳哲宇也發展聲音的媒介,如現場演奏觸發場景,他控制鋼琴、MIDI,使音樂與視覺畫面連動,即時演奏再影響畫面的生成。

從小學習古典樂、彈鋼琴,音樂對他來說是一種直覺:「我對音樂就很像我講話,是這麼直接的東西。寫程式還要再多一層轉換。」他寫過一批歌,每首都是當時的日記,還配上自己寫的小詩。狗狗過世那年,他一邊做《彼岸花》,一邊寫了一首歌——「就想要把那些時空封存起來。」現在,吳哲宇也開始學習打鼓,展開進擊的鼓手之路。

「就像是一隻魚發現自己種在水中/蟲發現自己棲息在牛背上/飛鳥被整座森林拂起/月亮枕在雲朵上/而城市的磚瓦,安放在路人匆忙的腳步中」

吳哲宇寫給音樂的詩句,宛如他的視覺作品,是一個又一個奇幻的夢遊迷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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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的快照

「我不管在寫歌還是做作品,都是在把當下的自己或靈魂做一個快照。記錄起來之後,這個東西就永恆存在當下那個版本,不會被忘記。」對吳哲宇來說,作品的過程也是創作的一部分。

早年他在網路上發行演算作品,會把演算法直接放上線,發行 100 個版本。「作為藝術家都會超緊張的,因為你不知道它會抽到什麼參數。當他鑄造下去那瞬間,作品才會被定版。」也可能出現最壞的情況:演算法設計得不夠好,100 個版本裡沒有一個好看的——「但這個東西就沒有辦法後悔了」。

「有點像觀眾變成了那個現實凝固的瞬間。當他鑄造下去的時候,這個作品就被定型了,從此降臨於這個世界上。」建立的是系統,卻同時強調「當下的獨一無二性」。吳哲宇稱為 Controlled Chaos,可控的混亂。

「我們既要它有隨機性,又不能太隨機,隨機到他不知道在幹什麼。演算藝術家就有點像是在駕馭這個隨機性。有點像是在一個可能性的範圍宇宙中框出:這一塊的可能性,就是我的作品應該要長成的樣子。所以我的審美是在這個邊界上。」

也有反面的驚喜。做《靈魂魚》時,有些收藏者「很意外地抽到了一些非常美麗、基因很酷的魚」。「他們藉由跟作品互動,讓我看到了我甚至也不知道在這個系統之內能夠產生出來的狀態。」

這種不可逆,也曾承載過一個他至今記得的故事:一位收藏家生病了,把手上他的作品公開出售,社群裡真的有人買下,那筆錢改善了對方的生活。作品會走得比他更遠,因此,吳哲宇在意的是,自己有限的生命軌跡,如何影響這個世界。

正因如此,他的創作近乎修行:「每一次我都把我自己的現在,想像成我人生的最後一刻。不管是做藝術、做教學、做表演,甚至現在做訪談,我都想像我下一秒會消失的話,我想要留下來的足跡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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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與川脈的編織

談及近期桃園設計展環保局展區《桃園演算室 TAOYUAN RE:CODE》的作品《大地與川脈的編織》,打從一開始,他就不希望以簡化的觀點看碳排放,選擇以「編織」為技法,編織能容納空洞、能容納歧異、能容納「異質」——不只有線段,也把石頭、珍珠、寶石織進去,讓布料翻身成一座立體雕塑。「即使數據中碳比較多或比較少,在編織的形態裡呈現出來,它都可以變成一個很獨特的圖騰,而不只是讓別人覺得這是一個資訊視覺化的狀態。」

觀眾的動線被設計成一段「抽絲」的儀式。透過展區任務作答,輸入參數,接著一個光點誕生,「就有點像蠶絲。不斷地從數據抽絲,抽完之後,這條線就可以被拿來當成編織的原始材料。」編織是充滿手感的,吳哲宇說,織布機是電腦的祖先,圖騰是最早的程式碼。在田調中,他不只研究臺灣編織技藝的織法,而是「全世界的織法都看了一輪」:斜線織法、交叉、隔線、鏤空,那些常見於地毯的傳統技法,一併被收進他的資料庫。

在展場裡看的雖是織品延展,感受到的卻是人類文明的尺度:城市、群體、彼此交錯的生活。從一個人的作息,到 35 年的國家碳排,是同一種紋理的不同放大倍率。

在吳哲宇構築的畫面中,無論參數是碳排或減碳,他選擇都以美麗的絲線、材質去呈現,構築華麗的畫面:「也許地球誕生出來,它並沒有去評判什麼東西被產生出來是壞的。雖然我們現在覺得碳排放會導致氣溫上升、很多生物滅絕,但也許這只是很大的循環中間的某一個小部分。」

「環保某部分是人類很自私地,希望自己的生活環境持續適合人類繼續待著,然後愛屋及烏,延伸到覺得地球跟動物要一起被顧好,這個動機雖然是好的⋯⋯」但真正讓他覺得值得做的,是「看見」。「我們到了一個繁華的階段,才會回頭去看見我們走過來的每一步其實都造成了一些額外的影響。作為往未來走的這一批人類,當我們產生影響的時候,我們要清楚地看見這些影響,並知道怎樣會是一個更好的系統——就像我們在設計生成藝術一樣。」

回頭看《大地與川脈的編織》的繁麗花布:「當碳這麼多,織出來那個圖案非常繁複、非常漂亮,像俄羅斯地毯一樣的時候——這件事情雖然可能影響我們的環境,但它某種程度也讓我們看見文明的繁盛。」

你可以為此反省,也可以為之驕傲;但你也可以思考繁盛背後我們所承擔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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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體中的個人

吳哲宇的作品經常在美麗中辯證,也總是在意眾人的參與。然而,專案「Taiwan.md」卻不同於他以往的作品表現,透過開放給眾人的開源知識庫,打開認識臺灣的窗口。

他談及在紐約的三年期間:「我在那邊生活很努力之後,還是有那種亞洲人跟原生美國人微微的隔閡,你始終會覺得自己是個外來者」。更具體的刺點,還是「我是誰」:「大家都會問『臺灣有什麼呢?』,然後你突然不知道要拿什麼東西來介紹。上網查臺灣的資料,不管是觀光局還是一些零散的資料,都看起來比較碎。」

「那有沒有可能至少要有個綜合入口?但綜合入口政府不可能做,私人單位也沒有動機——究竟誰會來做這件事情?」

後來他發現 Taiwan.md 這個網域竟然沒人註冊,第一時間搶下,才開始想要拿它做什麼。成果是一個 AI 時代的開源知識庫,目標是能長大的議題研究:「假設住房議題好了,隔一年有新的政策、新的社會現象,它可以變成一個跟著社會脈絡被保存下來的研究。」

「如果我們這一代人都不見了,這些記憶就消失了。所以用某些方式把現代的所有記憶跟脈絡,都刻到大模型的權重裡面——那是我做這個專案時希望達到的目標。」Taiwan.md 在社群上引起極大的迴響,也讓臺灣有更多被理解的可能。

原本並不關心公共議題的吳哲宇,好像也在看過世界一遍後才有了更深刻的體悟:「以前我比較在自己的世界裡,做酷酷的互動網頁或作品。」回臺灣後才發現自己是相對幸福的人,「但看到不公正、看到被惡意操作的議題,我就會滿生氣的。」他不擅長站上檯面大張旗鼓,「但也許可以從系統的層面去想這些東西。」

吳哲宇期待作品可成為某種 prompt、觸發的媒介:「如果可以多留下一些有意義的影響,讓世界變得再更豐富快樂,自己也在裡面玩得很開心,那不是很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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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多年前的那個問題——沒有程式以後,吳哲宇是誰?

科技發展飛速,吳哲宇自己也兩年沒寫程式了,AI 可以加快他的工作進度:「既然大家都可以做到這種即時演算的系統了,那你要雕到什麼程度才算是有突破的藝術作品?所以我越來越不能逃避這一塊⋯⋯如果我今天連生命經驗都沒有,那我原本擁有的這些技能,其實是現在算力馬上就可以取代掉的東西。」

他大量讀小說、讀《創造力的修行》,以及去活著,慢慢把重心從「證明自己」移開,也更專注在自己的生命經驗,用作品留下瞬間的快照。

「我現在做這些事情其實就是生命足跡,而且我剛好有這些創作手段可以把足跡留下來。就像是一直在放送訊號,總會有一些跟你頻率很像的人,遲早會跟你連接上。」

訊號還在發送中,下一個版本的吳哲宇正在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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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李姿穎

攝影

Liszt Chang @lisztchang/朱特 IG@zhutor

核稿編輯

郭振宇

責任編輯

李姿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