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鼓就像鑿冰面,專訪聲音藝術家陳皮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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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與阿媽1

最意志消沉的日子,陳皮梅打算放棄音樂、離開學院,轉行去當空姐。

文化幣使用期限的最後一天,想買的攝影書賣光、感興趣的表演票也售磬;她走進書店,手起刀落,購入一本空姐入門。

「結果我一天就看完了,好浪費錢。」

大三下學期,畢業製作被提上日程,是在這個時候,陳皮梅想起大一的創意專案課。她以阿公是北管樂手的故事為題,在老家神明廳,錄製阿公打小鼓的聲音。當時她熱情滿滿,看什麼都新鮮有趣,而回望家族與傳統音樂的提案拿了第一名。

家族北管合奏
家族北管合奏。

陳皮梅最終沒有飛上天空。相反地,她回到故鄉宜蘭深溝,腳踩土地,展開畢業製作《水溝空心菜與溫室白菜》。

長笛、紙質五線譜與威力導演

媽媽喜歡帶陳皮梅去上各種才藝班。

直排輪、畫畫課、體操和珠心算,陳皮梅在心裡默數,嗯,芭蕾跟民族舞也跳了六、七年。雖說學海無涯,這光芒四射的技能樹中,長笛作為她的音樂啟蒙,一直是最受眷顧的興趣,「音樂是我學習之餘的避風港。」

國中一年級,等公車時陳皮梅靈光一閃,寫出人生中第一首歌,當作阿公七十大壽的禮物。

她將音符寫在音樂課本倒數幾頁的五線譜上,彈著剛學一個月的蹩腳鋼琴,唱完了那首〈阿公〉。各方面都粗糙的初試啼聲,卻成為記憶中一張令人安心的小毛毯,撫摸到泛起毛邊,顆粒分明、觸感清晰。

再後來,陳皮梅幫班級排球賽寫隊歌,也為中山炫音寫成發表演的自創曲,不斷以樂音妝點心意,一一送給親近友人。但即使創作不輟,她不覺得自己佔有先機,對陳皮梅而言,在真正接觸到專業的編曲軟體以前,作品總是差了那臨門一腳。

宜蘭深溝展覽7
陳皮梅。

從小練得不錯的長笛和鋼琴、參加熱音社學會吉他和貝斯,讓她習得了音樂的技能;但或許得要參透科技的運作邏輯,才算抵達思想整合、轉化輸出的創作境界。在她還學步似地用威力導演寫歌,有些人早已開始跑道競速。陳皮梅不得不承認她的落後:「我知道很多人國小就會⋯⋯但我是到高三才碰,我覺得有一點晚。」

加上她,熱音社裡有三個人報考北藝大音樂與影像跨域學士學位學程。透過同儕之間相互幫助,和專業編曲課程的訓練,她才有了踏進音樂產業的實感。

獨招放榜,陳皮梅如願考進北藝大。

一介平民入妖山

「這個科系就像一個無情的篩網。」話鋒一轉,陳皮梅笑笑地說。

藝術大學的競爭非常激烈。克服技術的差距之後,陳皮梅面對的是才華與天賦的鴻溝。更令人害怕的,一個人外顯的才氣時常被用來定義個體的本質,因此不夠完美的音樂,總能回推到一位沒有價值的創作者。

你確定要在音樂的路上走下去?活得下去嗎?質疑的異音來自周遭他人與自己。沒想過音樂有朝一日會變成武器,陳皮梅身處槍林彈雨,只能不斷證明自己。就結果而言,她進步得飛快,卻也渾身是傷,熱情見底。

關於自我定位和未來方向的問題,也終究沒有一堂課能給出答案。迷惘讓人喘不過氣,她缺氧著,萌生痛苦而詩意的想像。

「我覺得⋯⋯就像在結冰的河下面嗎?你知道這邊上不去,所以會去找另外一個洞。」畢竟有些破冰方式,只有你能掌握。大學的經驗卻違背了生存邏輯,因為視線所及之處,都已經有人做得更好,似乎剩下她受困。冰面之下,不過是一塊面貌模糊的暗影。

宜蘭老家稻田
宜蘭老家的稻田。
宜蘭老家
宜蘭老家。

陳皮梅想,她也不是不努力,甚至有處女座的完美主義。四年以來,反芻師長們一星半點的肯定或暗示,也從未放棄任何一種創作方向的可能。

可是現實依舊四處碰壁。也許到頭來,我只是個普通人而已。陳皮梅決定慢慢接受這個可能性,對音樂的態度從發散轉為收攏,變得比較消極——知道做不到的事,就別硬要自找麻煩了吧。

無能為力的意義

處理阿公的北管記憶,對陳皮梅而言就是做不到的事情之一。

大一那時,陳皮梅的自我定位是做流行音樂的人。她把北管當成元素,錄了聲音和影像、跟著阿公讀譜吹奏,卻沒有與北管親近,不知道該怎麼進行結合。提案做完,想法暫時擱置。

這次嘗試成為一道伏流,流過系展、個人專輯,直到畢業製作重新破土湧出。「我知道我有事情還沒有完成。」陳皮梅說,「北管象徵我大學四年接觸過不同東西,是一個很好的整合方式。對象也不再侷限自身,而是我的家人,好像又能把創作拉得更出來一點。」

陳皮梅打趣地說:我的畢業製作打了阿公很多主意。起初,她帶著傳統音樂系的朋友,把跟阿公交流的任務交給對方,自己在旁記錄,對音樂文化沒有涉入更深的意圖。

改變她想法的,是阿公惡化的健康狀況。她曾經有個家族合奏的構想,召集家庭成員組北管樂團,由阿公負責打小鼓。但阿公的身體退化得太快,其實已經不太能演奏了,更在活動前一天住進醫院。未完成的團圓,最後由陳皮梅上場代替阿公。「當時就在思考,這些意外、錯過,認知上無法達到的事情,我應該怎麼樣讓它產生不同的意義。」

錄製阿公打小鼓
陳皮梅錄製阿公打小鼓的聲音。

《水溝空心菜與溫室白菜》在大稻埕和宜蘭深溝,舉辦了兩次靜態展,當中寫給阿公的〈老頑固〉有兩個版本:創作大稻埕版本時,她正和這位老頑固賭氣,於是在歌裡化身賣藥阿姨,調侃阿公亂買藥。

展覽來不及回到家鄉,阿公離開了她。陳皮梅無心再開玩笑,開始認真學起北管。宜蘭展覽前一個月,她把歌拿出來修改,決定要好好放入北管,思來想去,還是選了大一那段阿公一邊打鼓、一邊哼唱旋律的錄音。但當她越加理解北管,就越不敢輕舉妄動,「每次打開專案,我知道的北管都不一樣;每次重聽一段錄音,聽到的也不一樣。因為我終於可以了解阿公在做什麼。」愛的重量居然讓人寸步難行。

陳皮梅請吹嗩吶的朋友補上那段旋律,然而阿公唱的並不是嗩吶能吹的調。或許是太將重心放在傳統音樂,她最後一刻才想到:長笛難道不是什麼調都吹得到嗎?於是她親自上陣,用長笛和她的清唱,在深溝老家,完成與阿公跨時空的合奏。

大一做不到的新舊融合,幸好在大四做到了。這是她給自己與阿公的交代。「因為那時候跟阿公說,我要做一個作業,你可不可讓我錄音?他才答應。」

再問「我究竟是誰?」

《水溝空心菜與溫室白菜》,一開始只是陳皮梅生命裡的小故事。小時候阿嬤會帶她去摘水溝裡的空心菜,但自從有了溫室,就沒必要在水溝裡種菜了。從這裡出發,陳皮梅關注世代差異,也探詢人的背景與歷史,「這些議題好像比較有年紀才會處理?」但或許,這是專屬她的早慧。

兩種蔬菜如同舊時代與新時代的人,前者生活辛苦,卻跟土地保有深深連結;出生於 Z 世代的陳皮梅認為她更有餘裕僅為自己而活,但處在自由開放的時代,有時竟隨波逐流、說不出自己到底是誰。「但當我回到故鄉,知道家族的背景、土地的故事,甚至是去認識北管音樂,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像一個臺灣人、一個宜蘭人。」

鴨聽雷子弟團表演
深溝青年組成的「鴨聽雷子弟團」表演。
宜蘭深溝展覽2
陳皮梅在宜蘭深溝的展覽。

藉由畢業製作,她回返聆聽故鄉的聲音,終於找到創作音樂的意義。她和阿公一樣打起小鼓,用富有節奏的敲擊,在結冰的河上鑿出孔洞、仰頭換氣——

「我不再把自己定義成要往流行音樂市場努力的、成為幕前抑或幕後的角色。」陳皮梅要繼續走在思索北管與流行結合的道路上,而她的自我定位,是聲音藝術家。「我想把自己定義為一位藝術家。一位以詞曲創作、聲音藝術為專業的藝術家,然後致力於地方的藝術推動跟創作。」

阿公與阿媽2
阿公與阿媽。

終點想必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不過宜蘭的步調本就緩慢,足以包容她韜光養晦、在地深耕。

【專題企劃】慢慢喜歡你 (∩•̀ω•́)⊃-*⋆

在這個變動快速的時代,人們總急於追逐他人的喜歡和關注。但如今的 Z 世代,似乎正在透過更緩慢的不同方法,練習重新喜歡上自己的土地、社群,或建立一段親密關係。

【b.l!nk 藝文編輯落地計畫】

本文為「b.l!nk 藝文編輯落地計畫」學員的作品。從選題企劃、人物採訪到稿件編修,由 b.l!nk 編輯團隊全程陪跑,一起把對藝文報導的想像一步步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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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陳子寧

責任編輯

郭振宇

圖片提供

陳皮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