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貓奴,練習用一輩子的時間說出「謝謝你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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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毛巾上蜷縮著,身體一點一點失去柔軟。爪尖像冬天的石頭冰冷,他的背脊僵直且不再順隨掌心起伏。人類還是下意識伸手撫摸,指腹滑過耳後那撮熟悉的毛,只是他沒有微微偏頭、把臉頰蹭過你的手背。

他已經走了,人類仍忍不住俯身,像過去每一次那樣,吸著他的奶嬰氣息、親吻鼻尖、還有鬍鬚旁邊那塊最常被你親吻的地方。

離別時,人類守著火化的爐子,告訴他,再也不痛了。

抱著一個骨灰罈,不敢相信,他的靈魂這麼輕。

這樣的離別場景,連續發生在 FURURU 的 2022 與 2023 年,他形容這段日子是奴才的黑暗期。他的愛貓蒜蒜與腸腸相繼回到喵星,相伴十幾年的貓生結束。然而,在他們離開前,一家人一起搬進了新家,FURURU 為了讓貓咪們更自在地生活,決定買下房子:「搬進新家時,其實有很多設計都是為了貓做的。例如在電視牆上做了一整面貓牆,讓他們可以跳上跳下活動。另外在客廳和主臥之間特地開了一個貓洞,讓他們可以自由進出房間。」FURURU 下定決心買房子,是因為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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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RURU 在電視牆上做了一整面貓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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蒜蒜、腸腸、炭炭一起在貓牆上

所謂「貓宅」的本質,並不只是更安全、更好看,而是一種承認:家不是人類單方面擁有的空間,它是跨物種共同生活的系統。挪動家具、調整動線、裝窗網、開洞、設跳台——像是把房子改成一張地圖,地圖上每一個轉角都寫著「這裡曾經有牠」。

貓洞讓整個家變成一條長長的跑道,FURURU 想念所有貓咪都在這裡追逐的身影。FURURU 發現,失去夥伴後的炭炭難以適應單貓家庭的生活,「雖然我每天都盡量陪炭炭玩,但有些事情可能只有同伴才能給他。」於是決定帶奶姬回家。自從奶姬加入後,炭炭就沒再露出很無聊的表情。對貓咪來說,陪玩、餵食、梳毛可以被人類安排,但同伴提供的「同物種語言」——互相試探、追逐、舔毛、共享警戒與好奇——是另一種層次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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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RURU 在客廳和主臥之間特地開了一個貓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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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炭與奶姬一起在貓洞

現在,兄妹倆感情融洽,在家裡,他們經常一起看鳥、睡覺、互相舔毛,也在那條貓咪跑道上暴衝追逐,「炭炭對奶姬其實很有長幼概念,有時候還會教育她。」這件事是他以前對腸腸與蒜蒜都沒有做過的,哥哥們離開後,他也重新學習當別人的哥哥。

而對人類而言,「再迎接一隻新貓」從來不是把缺口補滿——更像承認缺口將永遠存在,然後仍然選擇繼續生活。允許新的生命進來,並不是忘記離去者,而是讓那段親密有能力延伸成照顧與承諾。

炭炭在與新夥伴奶姬相伴,開啟下一階段的貓生,而 FURURU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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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成員奶姬

讓時間停留下來

FURURU 是曾擔任十年的遊戲美術,負責畫遊戲角色與場景設定,過去幾年的工作內容,需要畫精準的「三視圖」,也因此幫助她在創作羊毛氈作品時,有了對「立體結構」的理解。愛貓離世後,他思考著如何惦記這份深厚的思念,開始了羊毛氈的嘗試。

而 FURURU 開始羊毛氈創作後,在意的是貓咪的氣質:「我花了大約三年的時間自學研究擬真羊毛氈。在創作時,我最在意的其實不只是外型的還原,而是貓咪的神情與氣質。」他會向飼主了解貓咪的生活習慣、以及在飼主心裡的意義。運用遊戲角色設計的經驗,創造每一隻貓咪:「我很在意貓咪專注看著人的那種眼神,還有在興奮或期待時,鬍鬚微微往前、往上翹的樣子,也喜歡那種像是在微笑的感覺,所以作品裡常會出現我自己稱為『微笑鬍鬚』的細節。」FURURU 的作品精緻,宛若家貓活靈活現地出現,他特別留意毛流、骨架比例,與眼神角度,「希望看起來不像一個靜止的標本,而像是一個停留在某個生命瞬間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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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常以為紀念是「把某個東西留下來」:照片、影片、腳印、毛。但更深的需求其實是:留下「仍能對話」的入口。對 FURURU 而言,他創造的不只是一隻貓,而是代替飼主,將那段與貓共處的時間停留下來。每一件作品背後,是一段無法重來的相遇、一份無法複製的關係、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日常。手作物件的特殊之處在於它必須用時間、用力氣、用手的微小動作,一次次確認那段關係的重量。當作品被完成,它不只是物件,它會成為一種新的介面:讓飼主可以把話說完,讓道歉、感謝、想念有地方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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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RURU 貓咪羊毛氈|腸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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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在陽台看鳥的腸腸

「蒜蒜和腸腸還在世的時候,我就一直很希望能替牠們留下羊毛氈的紀念。」直到他們離去,FURURU 終於完成這份惦念,創立的品牌名 FURURU 取自「呼嚕」聲,一段安靜而長久的陪伴時間,被深深戳記下來。好像把哀傷拆成無數針,慢慢扎進一個可被抱起、可被擺放、可被凝視的形體裡。

告別的準備

回想起與貓咪相遇時觸電的感覺,FURURU 說那都是一眼瞬間,離去的腸腸是獸醫家生的貓,「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就愛上了,短短茸茸一球,很像小精靈。」而蒜蒜則是別人家生下的小貓,因為送養資訊一直無人搭理,他索性就收養下來。「炭炭是從貓舍帶回來的,第一次接觸布偶貓時,被牠們溫和的個性驚艷到,在貓舍和炭炭互動時,很快就被他呆萌的樣子俘虜了。」與貓咪的相遇,總是這麼簡單:是我們選擇了彼此。

只是,「選擇彼此」是深具重量的:飼主必須替他做醫療決定、承擔高齡照護、替他面對最後一次呼吸。養一隻貓,是把自己放進一段必然會結束的關係裡。人類知道結局,仍然願意開始。

原本的三兄弟,在腸腸與蒜蒜相繼離去後,有了新的家庭組合,奶姬的加入,也使得這個新家從男子宿舍搖身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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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腸與蒜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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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腸與蒜蒜

然而,FURURU 仍花了許多時間,接受兩個家人的離去:「蒜蒜是在 13 歲時因心臟病離開的。那一天,他花了很長的時間看著我們,也一直陪在我們身邊,但生活上又和平常一樣,還是會吃、會喝、會玩。離開的前兩個小時蒜蒜跑去對我先生踏踏,踏完就坐遠遠的看著我們,這些有點小反常的行為,或許是蒜蒜知道自己要離開了,在跟我們道別吧。」

貓咪要走時,依然掛記著主人,用盡最後的力氣陪伴,直到確定你會沒事。

而在 15 歲因為淋巴癌離開的腸腸,到治療後期,開始強烈抗拒去醫院以及吃藥灌食,FURURU 決定不再勉強他,改走安寧治療、好好陪他最後一程。「最後兩週,他的狀況急轉直下⋯⋯」FURURU 知道,時候到了,他與先生請假陪伴腸腸走過生命的最後一段。「進入臨終狀態時,他慢慢停止呼吸,很安詳地離開了。」抱著他很久很久,直到他的心跳越來越慢,直到停止,「希望他能在喵星和蒜蒜團圓,有機會回來看看我們。」人類對毛孩的愛,常常最後會變成「替他做選擇」的能力——不是把治療做到極致,而是把他的舒適放在中心,且接受自己會感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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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腸腸

很長一段時間,FURURU 都處於提不起勁的狀況,仰賴著將重心放在留下的炭炭身上,支撐自己度過那段日子。失去的不僅是一隻貓,是一種生活的節拍——有人在等你回家、有人在門邊伸懶腰、有人在凌晨把你叫醒要吃飯。

「生離死別這件事,不管做了多少心理準備,真正面對的時候都還是很困難。如果要說有什麼建議,大概就是盡量珍惜每天一起生活的時間。很多看起來很平凡的日常,其實都是之後會非常想念的畫面。」一起看電視、一起睡午覺、他在你打字時趴在鍵盤上、他在你難過時靠過來⋯⋯

除此之外,也少不了日常對貓咪的照護與健康檢查、也可以開始幫貓咪存醫療基金。「定期健檢很重要,很多疾病如果早點發現,也許可以多爭取一些時間。」告別永遠無法準備好,但至少能晚一點說再見。

直到今天,看到某些物品,FURURU 都會想到:「腸腸或蒜蒜應該也會很喜歡這個。」經過寵物店時,還是會習慣性地看看有沒有他們愛吃的零食;看到舒服的毯子,會想像他們窩在上面的樣子;聽到某首歌,會想起以前放這首歌時,他們會跑過來磨蹭。好像他們依然會活在心底,在每一個轉角、每一個瞬間、每一次呼吸之間,很久很久。

原來接受毛孩離開是這樣的一件事,並不是「走不走得出來」,而是繼續帶著他一起走。

那些羊毛氈作品,不只是手工藝品,更是證明——證明他們曾經存在過、被深愛過、會被永遠記得。每一針,都是在說:「謝謝你來過,謝謝你愛過我,謝謝你讓我的生命如此完整。」

「再見。」

貓型社會:我們與貓的距離,只差一個罐罐

我們養貓,或許是因為我們活得越來越像貓。

我們變得安靜、獨立、極度在乎界線感。我們不再渴望喧鬧的社交,轉而嚮往那種「你在房間睡覺,我在客廳看劇,互不打擾卻彼此陪伴」的貓式關係。

然而,當貓派成為主流、我們沈浸在吸貓的療癒時,除了奉上罐罐與無盡的寵溺,我們是否真的準備好給予主子一個「法定的名分」?當歲月與病痛來襲,我們是否扛得起這份藏在傲嬌背後,沈甸甸的生命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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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製作人

陳玥文

撰稿

李姿穎

責任編輯

陳玥文

視覺設計

柯萩生

圖片提供

FURU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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