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在 2016 年,日本評論家古谷經衡在《希特勒為何討厭貓》中提出「貓型社會」一詞,用以描述以個體生活、自主節奏與低度互動為特徵的社會樣貌,人們逐漸從以家庭與群體為核心的生活模式轉向。隨著越來越多人選擇以貓咪作為主要陪伴對象,許多以貓咪為養育重心的家庭,也正在面臨著新的煩惱,如居住空間的限制、照顧責任帶來的壓力,以及生活節奏難以取得平衡,同時也要面對離別與關係變動所帶來的不確定性。本文採訪三組貓咪飼主,分別是「芋圓兩仔」的媽媽 Evelyn、Haru & Mina,以及 「薯餅薯泥是橘貓」的媽媽 Tiffany,從不同家庭結構與生活型態出發,重新探討「養貓」如何反映出現代臺灣人的生存焦慮與理想生活。
一個人,兩隻貓,在有限空間裡有秩序的生活
「不為完美焦慮,在剛剛好的努力裡面愛貓。」——芋圓兩仔 Evelyn
Evelyn 是一人飼養兩貓的飼主,與貓咪一起住在租賃的兩房家庭式空間,曾推出「科學養貓」Notion 系統,詳細記錄貓咪的生活數據。這樣有秩序的生活,是她在反覆嘗試與調整之後,慢慢長出的一種屬於自己與貓咪之間的生活節奏。


為什麼選擇養貓?對 Evelyn 來說,除了本身是貓派之外,也和許多人一樣,與現實條件有關。當時剛畢業、正處於工作與生活重新調整的階段,在時間分配與居住空間上,都不適合養狗。於是,在這樣的生活條件之下,她選擇了養貓。而這樣的選擇,也反映出當代年輕人在面對生活壓力與社會期待時,選擇了一種更靈活、更符合自身需求的生活方式。
和貓咪一起生活的日子,也讓她逐漸意識到,對一個生命負責的重量。不只是日常照顧、金錢規劃,也要考慮到貓咪十幾年的壽命。這讓她感受到,生小孩是一個更遠大的計劃。因此,她也開始把養貓這件事,放進關係的觀察之中。她會留意另一半如何對待貓咪,從照顧貓咪這件事,去感受對方是否準備好與自己一起走向下一個階段,甚至判斷是否適合共同養育孩子。
許多人透過飼養寵物練習長期照顧與責任承擔,「能不能好好養一隻貓」也常被視為評估是否適合進入婚育階段的參考。現代人的親密關係,正從傳統以結婚、生育為主的路線,轉向更重視生活契合、責任分工的模式。同時,也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將重心放在自我成長與職業發展上,而非走向婚姻或生育。這種生活方式的普及,促使社會對於「家庭」的定義產生了變化,從以往的血緣關係轉向更加多元化的形式。
談到與芋圓的關係,她形容像一場自我修煉。「我把牠們當孩子,但芋圓把我當室友。」付出滿滿的愛,牠們可能不買單,但她仍覺得沒關係。因為在長期的相處裡,她慢慢體會到,人們對待寵物的方式,其實也像是在重新學習如何與自己相處,有點像是把自己重新養一遍。
在有秩序的養貓日常中,她也慢慢理解到,越是認真養貓的飼主,往往越難跨過「放過自己」這一關。這個感悟,是 Evelyn 的觀察,也是對自己的覺察與喊話。貓咪能感受到人類的情緒,當人類焦慮,牠們也會不安。因此,比起追求完美,現在的她,更重視維持穩定,在剛剛好的狀態裡陪伴彼此。


不過,養貓真的需要這麼認真嗎?在 Evelyn 推出「科學養貓」Notion 系統後,曾被問到:「每天計算貓咪透過食物攝取的水分,如果沒有達標,不會壓力很大嗎?」對她來說,會讓人感到焦慮的,是模糊與不確定。每件事都攤開來看,今天水喝不夠,就慢慢調整,不是讓問題一直停留在說不清的狀態裡,就像什麼都沒發生。
養貓的路上,有太多事情無法掌控,「好好記錄下來,才能更有秩序感地養貓。」她認為,在能力範圍內把可控的事情做好,是很基本的負責。但其實,過去的她總會慣性逃避,比如貓咪不吃飯、咬她的手,即使知道原因與改善方式,也會拖著不處理,想著過一陣子就會好了。直到她意識到,逃避只會讓問題惡化。現在的她,會選擇直接面對,更有效率地解決。
從逃避到面對的心態轉變,也延伸到她對「貓型社會」這個趨勢的理解。相較於強調集體、效率、競爭的犬型社會,Evelyn 感受到現代社會逐漸走向更從容、帶點優雅疏離的「貓型化」。人們開始學會劃清界線,也更有意識地掌握自己的生活節奏。至於「宅、懶、獨」這些常被貼在「貓型社會」上的標籤,她認為關鍵在於是否出於選擇。若是出於有意識的選擇——把時間留給重要的事、用更有效率的方式生活、學會與自己相處——是一種成熟的生活方式。
這樣的轉變,也延伸到 Evelyn 對人際關係的選擇。學生時期的她,想做自己,卻也在意他人的眼光,即使不想參加聚會,還是會勉強融入。現在的她,開始練習把重心放回自己身上,不再過度迎合別人的期待。想回家時,一句「我要回家餵貓」,誰都攔不住她。在職場上,她也更重視人與人之間的界線。在她看來,不過問私事、不流於八卦,反而能讓職場關係變得更純粹,也更自在。
養貓成為 Evelyn 生活重新長出秩序的起點,也定義了她的養貓日常。她說:「不為完美焦慮,在剛剛好的努力裡面愛貓。」這句話既是照顧貓的方式,也是她對生活與自我的理解。面對不確定性,她選擇穩定前行,在日常裡練習好好生活。
兩個人,兩隻貓,在有限關係裡學會面對離別
「生活不需要太複雜。一盆待澆灌的植物,一隻陪伴你的貓,和一個能放鬆的角落。簡單,就是家最美好的模樣。」——Haru & Mina
Haru 與 Mina 從兩人三貓轉變為兩人兩貓的家庭,結婚多年,在養了貓咪以後,他們決定不生小孩,生活圍繞著貓轉。二十年來只出國過一次,一開始是為了貓而忍著不出國,現在則是因為想貓,想每天看到貓。他們一起經歷過貓咪的相繼離世,持續面對與學習關於離別的課題。對他們來說,現在的生活已經很接近理想的模樣——有貓陪在身邊,平安健康,便是最重要的事。

因為養貓的關係,Mina 的社交活動慢慢減少,待在家的時間變長了,生活節奏也一點一點長成了貓的樣子。「以前會很煩惱人際關係,現在我會參考貓的做法。」她觀察家裡的貓,NaNa 負責維持家中的秩序,卻壓力大到做惡夢;FaFa 則只在意自己開不開心,完全不會閱讀空氣。她說,現在她最大的學習對象是 FaFa,因為牠很做自己,一切都以自己開心為優先,所以活得很快樂。原本容易內耗的 Mina,在和貓一起生活的二十年裡,心態有了很大的轉變。
個性本來就像貓的 Haru,一開始堅信自己沒有受到貓咪的影響。但在訪談的最後,他也承認自己其實深受啟發。過去有段時間,他把工作帶回家,待在家跟貓鬼混。看著 FaFa 不懂閱讀空氣也能安然自得,他慢慢學會化解焦慮:「別人怎麼想是他的結論,你自己心裡過得去就好。」他也提到,這樣的心態轉變,讓身體狀態跟著鬆動,頭皮不再那麼緊繃、心理壓力也減輕許多。


談到與貓的關係,理性派的 Haru 坦言這並不容易定義。表面上是人類在豢養寵物,但在心理層面,人類其實很依賴牠們。儘管腦海裡那個理性的聲音不斷提醒他,貓咪應該不可能懂愛,牠們親近人類的行為跟飼養有關。可事實是,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被貓咪愛著。
Haru 又以自己和 Mina 之間的關係為例,「她是我的太太、我的好朋友。有時候我會把她當作小孩一樣疼愛,但在心理上又很依賴她,覺得她像是我的姊姊,甚至是可以照顧我的母親。」和貓之間的關係,也是如此難以定義。
但 Mina 坦言,隨著年紀與生活階段變化,她逐漸把情感重心放在貓身上。以前養 Miu、Na、Cha 的時候,她很依賴貓咪,也許像父母對子女那樣,相互牽絆,彼此依賴。但那時,在她心中還沒有很明確的定義。一直到養了 FiFi 和 FaFa 之後,兩人才開始用兒子、女兒稱呼貓咪。

臺灣已進入「毛孩比小孩多」的時代,他們沒有生小孩,常被認為是「因為沒生,才養貓」。但其實,他們本來就有養貓,並不是決定不生之後,才開始養。至於為什麼不生小孩,Haru 的想法是,有就有,沒有也不會怎麼樣,不會特別去思考為什麼要、為什麼不要。所以,他把決定權交給 Mina。
但這個問題,Mina 其實苦惱多年。她本來是喜歡小孩的,最終決定不生,一部分是因為職涯考量,對女性來說,生育不只是短暫的離開職場,還可能會有升遷停滯、薪資落差等風險;另一部分則是因為沒有勇氣,「我不知道怎麼當一個好的父母。」在 Mina 看來,不婚、不生的根本原因,應該是跟原生家庭的關係比較大。「我第一次感受到被愛,是被貓咪無條件地愛著。」她說。當一個人長時間被好好對待、被堅定地愛著,也開始學會如何把愛給出去。反而是在養貓之後,才讓 Mina 想要戀愛、走向婚姻。
在少子化、不婚趨勢下,親密關係的重心正在分散與重組,養貓在某種程度上承接了傳統家庭的部分功能,如情感寄託、照顧責任。而女性對於「是否生小孩」的顧慮,是多重現實條件交織下的結果。職涯發展的不確定、身體與時間的負擔,以及對「是否能成為一個足夠好的照顧者」的自我懷疑,都讓生育不再是理所當然的人生選項。
但沒有小孩,和貓一起生活的家庭模式,與傳統家庭有著根本的差異。傳統家庭存在「延續性」,觀念與血緣會一代傳一代,一直延續下去。但養貓不同,這段關係註定不會延續,「你必然會經歷牠的離世。」Haru 說,如果選擇繼續養貓,就必須不斷做好心理準備,去承受那些反覆襲來的斷腸之痛。
「主要是人類的壽命比較長吧。」Mina 沉思了一下,接著說:「生小孩,可以一代一代延續下去。但養貓,我們也經歷過三隻貓咪的死亡。」如果從幼貓養起,你會經歷牠的幼年、成貓,看到牠老年健康狀況的變化,最後是牠的離世。在短短十幾年間,人類就像在快轉模式下,短暫而深刻地參與貓咪的一生,就像看一段縮時攝影。

回想起第一隻貓咪 MiuMiu 的離世,Mina 形容像身體被挖去一塊,在低潮中靠著信仰與一次次夢見看見牠,慢慢走出來;但對 Haru 而言,「你十幾年來,一直帶在身旁的生命,突然就不見了。」更像一段突然被切斷的旋律,只能靠「有一天會再相遇」的信念撐過悲傷。之後接連面對 ChaCha、NaNa 的相繼離世,他們逐漸學會告別,那是貓咪用生命教會他們的課題,在淚水中帶著祝福,也在失去之中,練習放手與記得。


訪談的最後,談到在臺灣養寵物面臨的租屋限制,Mina 也分享了她的經驗與觀察。她提到,過去養貓的人沒有現在這麼多,租屋市場對寵物的限制也相對寬鬆,即使有限制,多半集中在養狗族群。但隨著養貓人口增加,加上網路資訊流通快速,房東開始透過社群分享出租經驗,如家具損壞、環境髒亂、異味難除或退租後難以復原等案例,這些負面經驗被反覆放大,逐漸累積成對「養寵物租客」的風險印象。
從租屋市場的變化來看,「禁寵」與「寵物條款」的出現,是在資訊快速擴散與經驗累積之下,逐漸形成的風險管理機制。一方面是養寵人口增加,另一方面則是負面案例被放大後的集體記憶,使得制度開始傾向以「預防性限制」來降低不確定性。隨著角色轉換,過去身為租客的他們,如今也成為房東,更能理解房東的現實考量。
一個人,三隻貓,在相同空間裡各自生活
「各自生活,但是陪伴在彼此的身邊。」——薯餅薯泥是橘貓 Tiffany
Tiffany 現為全職經營貓咪圖文與影像創作者,過去的她是工業設計師,從事產品設計,後來轉為以貓為核心的創作生活。她與三隻貓咪共處在同一個空間裡,一邊生活,一邊摸索彼此之間恰到好處的距離與平衡。
談到如何定義自己與三薯之間的關係, Tiffany 說:「我把牠們視作家人,牠們生病我會難過,牠們開心我會跟著開心。」但更精準的形容,或許更像是室友。比起家人,她會更尊重貓咪的生活節奏。貓咪把東西撥到地上,她就默默撿起來收好;薯球亂咬電線,她就悄悄把電線藏好。
但其實,一開始的她並沒有打算養貓。因為害怕面對生離死別,她遲遲沒有行動。後來,她也學哥哥「先斬後奏」,偷偷開始養貓。她的第一隻貓「薯餅」是親戚撿到的,當時聽聞不少惡意領養與虐貓事件,擔心貓咪遇到不好的領養人,她便決定自己接回家飼養。在那之後,她也和哥哥一樣,從一隻貓開始,慢慢變成三隻貓的生活。Tiffany 家中的三隻貓皆為領養,至於全是橘貓,她說都是緣分。



養貓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怕狗。她在小學時被狗兇過,留下陰影。在養薯餅之前,Tiffany 曾和哥哥一起住。哥哥家養了三隻貓,媽媽一開始無法接受,不開心地說:「家裡怎麼可以養那麼多貓?」也不斷提醒哥哥要把環境打掃乾淨,因為 Tiffany 會過敏。
對 Tiffany 來說,從小就有鼻子過敏的問題,一週有五天在流鼻涕。養貓之後,體感上其實沒有太大差別。但每當她回家時流著鼻涕,媽媽總會直覺認為是貓毛引起的,她則會反駁:「不一定是因為貓咪。」也可能是天氣、空氣品質,或是辦公室環境。後來離開待了六年的公司,她的過敏的確改善許多。如果沒有這段和貓一起生活的經驗,Tiffany 或許不會回頭去想,過去在高壓的工作環境裡,那些被忽略的環境因素,以及身體長期累積發出的警訊。
和三薯一起生活的日子,Tiffany 的作息變得規律,早上會被貓叫醒,晚上也會被貓提醒該睡覺了。養貓之前,她喜歡在客廳擺滿植物,但在確認有些植物對貓咪具有毒性後,便將所有植物移到陽台。至於容易被貓咪碰到或破壞的物品,她會重新調整擺放方式,讓空間在「讓貓自在活動」與「維持生活興趣」之間取得平衡。


臺灣已進入「毛孩比小孩多」的時代,養貓人口相較十年前成長超過三倍。Tiffany 也觀察到,身邊養貓的人明顯變多了。許多人會把養貓看作是一種迫於現實無奈下的選擇——因為沒時間或空間有限。在她看來,寵物的選擇會與「居住空間」及「生活條件」密切相關。人們會依照當下的生活條件做出選擇,而她之所以選擇養貓,是因為更符合她的生活型態。
這也呼應了她對「貓型社會」這個趨勢的理解。Tiffany 認為「宅、懶、獨」三個象徵詞反映出不同的生活選擇。比起週末外出人擠人,她喜歡待在家做自己喜歡的事;對於提不起勁的事情,她選擇專注在有意義的事;比起不斷受到外界刺激影響決定,她更喜歡在獨處中認識自己。在高壓、節奏快速的現代生活裡,這樣的生活選擇逐漸成為一種趨勢,越來越多人開始選擇減少社交,轉向追求能讓自己恢復能量、維持內在穩定的生活模式。
養貓在某種程度上,會取代傳統家庭的一些功能嗎?Tiffany 坦言,自己的確會把情感寄託投射到貓咪身上。但在她的心中,對家的定義從未改變——有歸屬感的地方就是家,而家庭的組成可以有很多種形式,不必拘泥於傳統模式。
真正讓「貓型社會」變得有重量的,是人們在不穩定的城市生活中,重新練習一種穩定的關係。或許,「貓型社會」所揭示的,是一種生活方式的轉變,也呈現當代人對於「如何好好生活」的集體探索。當人們選擇與貓一起生活,也同時在學習如何愛人、如何告別,以及如何在有限的條件裡,把生活過得安穩一點。
貓型社會:我們與貓的距離,只差一個罐罐
我們養貓,或許是因為我們活得越來越像貓。
我們變得安靜、獨立、極度在乎界線感。我們不再渴望喧鬧的社交,轉而嚮往那種「你在房間睡覺,我在客廳看劇,互不打擾卻彼此陪伴」的貓式關係。
然而,當貓派成為主流、我們沈浸在吸貓的療癒時,除了奉上罐罐與無盡的寵溺,我們是否真的準備好給予主子一個「法定的名分」?當歲月與病痛來襲,我們是否扛得起這份藏在傲嬌背後,沈甸甸的生命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