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 4 月 4 日,是兒童節,也是「臺灣貓節」。
把這兩個日子定在同一天,在現在看來,再適合不過。畢竟在許多現代人的生活裡,貓咪早已像孩子一樣,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床、自己的碗,甚至還有自己的房間。
「臺灣貓節」最早可以追溯到 1995 年,甚至比 2002 年創立、定於每年的 8 月 8 日國際貓咪日(International Cat Day)還要更早。當時,作家心岱(本名李碧慧)以「愛貓族聯誼會」會長的身分,提出「貓是人類永遠的孩子」的理念,促成了這個節日的誕生。
作家心岱曾形容,制定臺灣貓日的理念——如果有快樂的國民,就應該有幸福的貓狗——是一項帶有理想主義的希望工程,希望社會開始學會善待動物,讓貓咪如同孩子一般,被照顧、被理解、被溫柔對待。
當年那句「貓是人類永遠的孩子」,就像一則未來預言,預測了 31 年後的今日,貓成為人類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情感寄託,被人類當成孩子般寶貝地養著。
臺灣本來沒有貓
貓,並非這座島嶼上的原住民。
讓人類自願被馴服、甘願為奴的家貓,是跟隨人類的腳步來到臺灣的。而臺灣島上真正的原生貓科動物只有兩種,一種是至今仍在山林中活動的石虎,另一種則是已被證實從島嶼上滅絕的臺灣雲豹。
《貓狗說的人類文明史》一書指出,從語言學的角度分析,臺灣原住民各族語言多半互不相通,但在官方承認的 16 個原住民族中,有 11 個族語中的「貓」出現相似的發音,顯示這些族語多半借用了閩南語的「niau」來指稱家貓。由此推斷,家貓最早抵達臺灣的時間,約末在 16 世紀末,中國海禁開放之後,跟隨閩南人的船隻來到這座島嶼。

到了 17 世紀,荷蘭人與西班牙人先後在臺灣建立殖民據點。他們也會帶貓上船抓老鼠。因此,臺灣家貓的祖先,可能有部分是跟隨歐洲船隻遠渡重洋而來。
書中也提到,在那個年代,沒有幫貓結紮的觀念,使貓快速繁殖,一度被比較晚來的殖民者誤以為是臺灣土產。在清代文獻《小琉球漫誌》中,鳳山教諭的朱仕玠曾寫下瑯嶠(恆春)一帶盛產一種麒麟尾的貓,咬鼠如神,稱之為「瑯嶠貓」。而在臺灣任官的翟灝也在《臺陽筆記》中,寫下他花了二十兩銀子,買了一隻虎斑紋的瑯嶠貓,很會抓老鼠。久而久之,麒麟尾、虎斑貓擅長抓老鼠的說法,也在臺灣民間流傳開來。
無論是跟隨閩南人踏上這片土地的貓,還是跟著歐洲船隻航行而來的貓,牠們都在臺灣落下足跡,悄悄融入臺灣人的生活,也為島上的人貓故事揭開序幕。
人類提供庇護,貓咪捕鼠回報
臺灣早期的人貓關係,是以人類需求為中心所建立的,貓的存在價值來自捕鼠功能。
日治時期初期,港口貿易繁忙、衛生環境不佳,鼠疫曾在臺灣爆發。當時殖民政府推行捕鼠運動,每戶人家都要參加,還設立了獎懲制度,達標有獎金,未達標則罰錢。貓咪因此成為人類的防疫夥伴。
戰後進入農業社會,物資匱乏,穀倉是家庭命脈,而鼠患是最大的威脅,貓咪的任務就是守護糧食與農作物。牠們的身影,大多出現在穀倉、灶跤(tsàu-kha)或是屋頂上,這些都是老鼠最常出沒的地方。那時候的貓咪,吃的是混著魚骨頭的剩菜剩飯,睡的是稻草堆或灶臺邊的餘溫處。人貓之間,維持著沒有簽訂勞動契約的默契——人類提供遮風避雨的場所,貓咪則以捕鼠回報。
但在那個年代,人們對貓有著複雜的情感。老一輩最深刻的記憶,莫過於臺灣的民間習俗「死貓吊樹頭,死狗放水流」,貓靈性高、有九條命,死後入土埋葬,吸收地氣精華會化為貓鬼,必須用塑膠袋包起來,掛在樹頭風乾。
隨著臺灣逐漸從農業社會走向都市化,人貓關係悄然改變。
都市裡的第一代流浪貓
1970 年代,大規模的農轉工使大量人口從農村湧入都市,貓咪也在這場變動中面臨坎坷的命運轉折。
過去,多數臺灣人居住在農村的平房或三合院,貓咪肩負捕鼠重任,採半放養,自由穿梭在禾埕與糧倉、庭院與屋簷之間。然而,隨著工業化、都市化,有些貓咪跟著主人北上,搬進舊式平房改建的五層樓公寓或電梯大樓,也有一些被留在老家。許多北上的貓咪在驚慌中走失,也有因主人的生活壓力而被棄養,成為臺灣都市裡的第一代流浪貓。
在那個寵物飼養規範不嚴格、結紮觀念匱乏的年代,許多貓咪維持放養的狀態。這些沒有入住屋內成為寵物的貓咪,只能穿梭在防火巷、屋頂、市場周邊。牠們的身分歸屬逐漸模糊,好像屬於某戶人家,卻又不完全屬於任何人。

1980 年代,隨著經濟起飛,人們開始追求生活品質,對衛生與生活環境的要求提高。此時,流浪貓問題逐漸浮現,亂翻垃圾、隨處排泄、夜晚發情嚎叫、繁殖力旺盛,打破了人貓共存原有的平衡,摩擦逐漸累積,成為鄰里間的矛盾,才有了後來的浪貓議題,也讓人們開始重新思考與貓的共存方式。
與此同時,寬敞的平房與三合院消失,貓咪的活動空間縮小,卻也拉近了與人之間的距離。在封閉的公寓裡,貓咪更容易融入室內生活,逐漸成爲家的一部分。貓咪不再需要捕鼠,功能性角色逐漸淡化後,人們開始重視貓咪的陪伴與情感價值。曾經作為糧倉守護者的貓,慢慢被當成家庭成員,貓奴時代緩緩展開。
貓奴時代:從養貓,到和貓一起生活
2000 年間,臺灣社會結構發生變化,少子化、高齡化、單身人口增加,人貓關係有了巨大的轉變。貓咪的地位晉升為皇,人類在家也當了個官——鏟屎官,生活的節奏開始圍繞著貓轉。現代人生活步調快、工時長、壓力大、居住空間有限;貓咪性格獨立、愛乾淨、不黏人、適合室內小坪數飼養,恰好契合現代都市人的生活型態。
進入 2010 年代後,網路與社群媒體的普及進一步推動貓咪文化的興起。貓咪成為各大社群平台共通的流量密碼,網路流行語「有貓就給讚」流行至今。貓迷因大舉蔓延,「我也不想上班」的貓圖成為集體厭世的具象化。與此同時,TNR(Trap Neuter Return,誘捕、絕育、原地回放)、領養代替購買與浪貓照護等觀念,也透過演算法快速擴散。
臺灣也出現許多記錄著貓咪日常的粉專,領養或路邊撿到的米克斯貓成為貓網紅,改變了大眾對人貓生活的想像。人們對浪貓的態度徹底翻轉,越來越多人願意走進收容所,給牠們一個溫暖的家。臺灣米克斯貓的命運,在社群時代迎來轉機。曾經流連巷弄角落的孤單身影,如今也能走進人類的生活,被捧在手心疼愛。
跟隨貓政權的興起,各種商業服務也一一被統治,例如出現了不少貓咪中途咖啡店、貓咪社交空間,讓需要慰藉的都市人,來到這裡吸一口貓;與此同時,貓咪專業美容服務、24 小時純貓旅館、貓咪行為諮詢產業興起,滿足了貓奴對主子無微不至的照護需求,也將養貓這件事,推向更精緻化的層次,連寵物展也細分出以貓為主的「貓展」。甚至,我們還會考慮是否要幫貓咪規劃寵物保險,或是在過年時幫貓咪點一盞平安燈——這顯示了貓咪已經從「牲畜」晉升為需要神明庇佑的「靈魂」,傳統宗教機構也因應貓奴需求轉型。

在捷運或百貨公司,人們揹著或推著的,不再是孩子,而是窩在包裡的貓咪。
從「養貓」到「和貓一起生活」,這樣的說法差異,透露出人們的情感重心轉移,也重新定義了現代的人貓關係。貓咪不知不覺成了焦慮世代的療癒處方,讓疲憊的人們在純粹的互動中尋回情緒平衡。這帖療癒處方並非心理作用。科學家證實,貓咪呼嚕聲的頻率落在 25 − 150 赫茲之間,規律又穩定,是貓奴公認最療癒的白噪音。當人們聆聽這個低頻聲響,大腦會釋放血清素、催產素等快樂激素,讓情緒慢慢穩定下來,甚至提升睡眠品質。華盛頓州立大學人類發展部也表示,擼貓十分鐘可降低皮質醇(一種壓力荷爾蒙)分泌。資深貓奴不專業分享,搭配吸貓療程,效果可能會更好。
在人貓關係轉變後,緣分總在不經意間降臨。無論是領養在收容所一見鍾情的貓咪、接手親友無力照顧的貓咪,或是收編在上班上學途中開在你面前路倒翻肚討貓的貓咪。這些偶然的相遇,正是現今許多現代貓奴與主子相遇的故事。
然而,不同世代的臺灣人,看待貓的態度存在著世代差異。把貓咪帶回家後,一個個艱難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貓沒有變,是人類變了
編輯部夥伴姿穎回想,阿媽得知她養貓時,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把貓養在家裡?」對許多長輩而言,在過去農村生活中,貓是功能性的動物,主要任務就是捕鼠,多半放養在屋外。姿穎也分享,住在苗栗的阿媽曾說,貓有時還會跑進田裡,把農作物弄得一團亂。但那時候的狗有看門作用,反而可以自由進出屋內。
在長輩的記憶裡,貓是來去自如的動物,吃剩飯、抓老鼠,不需要貓砂盆、貓抓板,也不用特地準備食物。但對年輕世代而言,貓是一起生活的家人,需要準備飼料、罐頭、貓用品,需要定期醫療照護,甚至還會幫貓咪拍照、拍影片、經營貓帳。
於是,同一隻貓,在姿穎與阿媽的心中,存在著兩種身分,既是「會抓老鼠的貓」也是「家中的孩子」。但貓沒有變,改變的是人類看待牠的方式。
友人柯柯在看了魔女宅急便後,對黑貓情有獨鍾。大學北上租屋,終於領養了人生第一隻烏趖趖(oo-sô-sô)的貓咪,還是民間流傳會招來厄運的白襪黑貓。與朋友分享貓咪照片,卻誤傳到家庭群組,馬上收到媽媽的霹靂連珠砲:「貓很陰」、「黑貓不吉利」、「那個眼睛很恐怖」⋯⋯,要她趕快處理掉。但貓奴前輩說的對,那些當初說不准養貓的人,一個個口嫌體正。沒錯!說要丟貓的是她媽媽,說「來!阿媽抱抱、阿媽摸摸!」的也是她媽媽。
後來,柯柯也同意「貓很陰」這個說法。貓的確很陰,很擅長收服人類的心。等發現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被貓咪取代,那就太晚了。「已經分不清誰才是親生的。」柯柯看似在揶揄自己,實則感到欣慰。
臺灣過去曾有個如今看來相當不人道的飼養方式。曾有身邊朋友回想第一次把貓帶回家時,家裡老人家隨口一句:「亂抓東西要拔指甲喔!」才讓她發現,過去的確有不少人為了避免貓咪抓傷人或破壞傢俱,會替貓咪拔指甲,甚至有動物醫院在執行這樣的「去爪手術」。
然而,許多人以為去爪只是讓貓的指甲不再生長,但真相並非如此。去爪手術是將貓咪最末端的一截指骨切除,相當於把人類長出指甲的那節指頭截斷。隨著動物醫療知識與動保觀念逐漸普及,去爪手術才慢慢消失在現代的養貓文化之中。而在臺灣現行《動物保護法》及相關獸醫倫理規範中,已明文規定除絕育等必要醫療行為外,不得對寵物施以非必要或不具醫療目的的手術。
更成熟的人貓關係
臺灣正式進入「毛孩比小孩多」的時代,養貓人口也正在迅速增加。根據弘光科大動保系助理教授侯志遠老師的分析,在 2015-2025 年這十年間,家貓登記數量成長 327.8%,而傳統較佔優勢的犬隻則下降 6%。侯老師指出,這種「貓升狗降」的現象,與都市化生活密切相關,高房價、不婚、少子化、居住空間縮小等大環境因素,在無形中影響了人們對於寵物的選擇,也改變了對理想生活的想像。

在現今社會,無論是領養或購買,把一隻貓帶回家養似乎相對容易。飼料、罐頭、貓砂、貓用品一應俱全,養貓知識、動物醫療資源也比從前完善。但這樣的便利性,也容易讓人忽略背後隱含的責任,定期健康檢查、醫療費用、高齡貓照護,以及兌現陪伴貓咪走到最後的承諾,這些都是每位飼主必須面對的課題。
當人貓關係越來越緊密,該如何建立更成熟的人貓關係,是我們需要思考的下一步。寵愛貓咪的同時,飼養觀念要跟上時代的變化。此外,社會制度與政策,例如:《動物保護法》的更新、寵物相關產業的監管規範、更完善的寵物友善空間規劃等,也都亟需跟上養貓趨勢。
更成熟的人貓關係,是在愛與責任之間取得平衡。享受吸貓的療癒,也要能承擔起牠們傲嬌又沈甸甸的生命重量。
資料來源
《貓狗說的人類文明史:「故事」團隊,請喵喵汪汪說故事給你聽!》2019,悅知文化出版。
《十九世紀以來的臺灣人貓關係史》陳祖立,2018,政治大學台史所碩士論文。
【弘新聞】新生兒腰斬、貓咪登記數飆 3.2 倍 弘光科大老師提醒居住及社福政策應跟上趨勢
貓型社會:我們與貓的距離,只差一個罐罐
我們養貓,或許是因為我們活得越來越像貓。
我們變得安靜、獨立、極度在乎界線感。我們不再渴望喧鬧的社交,轉而嚮往那種「你在房間睡覺,我在客廳看劇,互不打擾卻彼此陪伴」的貓式關係。
然而,當貓派成為主流、我們沈浸在吸貓的療癒時,除了奉上罐罐與無盡的寵溺,我們是否真的準備好給予主子一個「法定的名分」?當歲月與病痛來襲,我們是否扛得起這份藏在傲嬌背後,沈甸甸的生命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