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還是不可能不塞車的吧。
婚後第一個初二,先生載著我從高雄到屏東,那個女兒該回去「娘家」的日子。四十分鐘車程被拉長到一個半小時,還在持續蔓延,讓人心底發慌。我家吃飯超快,說不定我到之前,午餐就結束了。
塞車於我而言是非常過年的記憶。高鐵還沒出現的那種以前,半夜被爸媽叫醒,昏昏沉沉從公寓五樓往下走,我們三個小孩擠進後座,試著找出合適角度繼續睡。憑著路燈昏暗,爸媽把行李卡好,最底層是行李箱,再來是外公煮好放冷凍的佛跳牆、白斬雞、三層肉,車子行進伴隨保麗龍箱細微如鼠的摩擦聲,一路晃動向南。
凌晨行車,是為了避開返鄉車潮。從桃園到爸爸的老家屏東,最快三個多小時,四五小時都算合理。但早起並不總是擔保餘裕,九小時、十小時、甚至更漫長的返鄉,都曾發生過。
有時我們在停滯裡尋找樂趣,放喜歡的 CD,或我記得自己顧左窗,妹妹右窗,沿途比誰遇到加油站更多(或便利商店)(或檳榔攤)⋯⋯。但有時,阻塞並不可解。一次過完年北返,我睡醒時爸媽已經吵開了,細節不記得,但依稀覺得那是過年期間累積的一股悶氣,終於燒了起來。媽揚言停車,把她放下,她自己走。
塞車時,對向總是沒車,看起來神清氣爽,讓人羨慕。
但過年畢竟是「集體性」的沉浸式體驗,我們年前一起卡在南下,年後卡在北上,整個國家把夢想放在一端,而把家鄉遺留在另外一端。我們是紀錄片那種往同一個方向游的魚群,內建了一股自然而然的前進方向。那是即使知道對向車道很空,也還是和所有人擠在一處的不得不然。
長大了,結了婚,三十年時間改變的是塞車時段,從小年夜凌晨暫緩到了初二中午。不變的是身邊有那麼多人和我一起,動彈不得。
好不容易抵達餐廳,菜已上齊。親戚們每年努力嘗試新餐廳,但在初二,一頓舒服的外食卻異常困難。真的缺工,但又真的好多客人。聽說這天是為了體恤出嫁的女兒在婆家張羅年節忙碌,回娘家才終於能休息一下。選了一天讓做家事的人休息,花錢買的是一口喘息。但每吃一口,我都感覺廚師和料理也該放假了。
初二回娘家,但在我家,那天也是媽媽的農曆生日。個人的一年一度,遇上整個民族、文化的一年一度,個人總是敗退的。
回想小時候,不知道那年高速公路上吵的是什麼?直到自己結婚後也坐上了前座,更加明白伴侶之間沒有絕對的真理,我並不能真的理解或排解其他伴侶(包含我爸媽)之間的過年心緒和各自處境。但如果生日在此時、這樣過,我會覺得渺小。
隔年,又到了年。想了一下打給我媽:初二要不要來我家吃飯?我煮給你們吃。
年菜都是台式的,於是初二吃西式,簡單燉個紅酒牛肉,烤蔬菜炒小卷是常做的,應該沒問題。婆婆給了一盒香氣逼人的草莓,紅色是甜甜的喜氣。除夕我做點東西帶去婆家,初一吃媽媽煮的,然後靜靜待在我的廚房,為明天做點自己也喜歡吃的菜。
初二叫我媽來,直接把我家變成娘家——有點不合禮俗,但想到我爸媽來的時候可以開對向車道,就感覺未來我也可以開對向車道。空氣應該是要更新鮮的。
越過年,我也越來越能感受到新年的「新」是什麼。過往我們學的是千百年流傳下來,過去的年。過到後來,我們懂了如何把新的自己放了進去,個人並不消失,也不退敗。我更喜歡這樣的新年,明白我的到來,是讓這個世界更新了一些。
作者|溫若涵
現在在放空。2018-2023 年任 BIOS monthly 總編輯,如果你有印象的話,這差不多和 Meta 越來越讓人惱怒及媒體越來越卑微的時段重疊。盡量在這樣的時間裡和同伴挖掘自己,理解未知。曾任出版社行銷企劃,譯有《梅莉史翠普:永遠的最佳女主角》《暗夜之河:北韓逃脫記》。
???????????????????????????? ????????????????????????????.我的春節姿勢
今年,你怎麼度過春節呢?隨著家的樣板鬆動,在這個團圓的日子裡,似乎也產生更多渡過春節的姿勢。用自己愉快的姿勢走過年節,新年快樂,希望今年,也是一個讓自己舒適自在的好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