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葉石濤的作品裡，有一個角色名為「辛阿才」。這個人物在現實中的原型，正是工人出身的黃添才。黃添才一生投入社會運動，長期關心勞動處境與社會改革。他也是引介葉石濤接觸左翼書刊的人之一，使葉石濤開始閱讀與思考社會問題。這段相遇，使葉石濤的創作逐漸轉向對時代與歷史的關注，也讓白色恐怖的經驗，透過文學的形式被保存下來。
當我們談及白色恐怖的受難者，聯想到的往往是教師、作家、知識分子等等，然而，在臺灣的歷史上，遭受軍警體制迫害的不僅是知識階級，戰後的臺南工業體系，也形成了思想流動的網路，如糖廠、紙廠、鹽場、紡織廠、鋸木場、屠宰場、工坊⋯⋯，廠裡的工人多半透過互助會與讀書會支持彼此艱困的生活。彼時，國家監控並不只存在於校園與知識圈，也深入工廠與勞動現場。無論是組織互助會、討論時局，或只是閱讀某些書刊，都可能被視為「思想問題」而遭到調查、甚至逮捕。許多原本與政治距離遙遠的勞動者，因人際往來、親友關係或一場座談會，而被捲入政治案件。
在這些「討論社會問題」的活動中，臺南的「李媽兜」是兜起彼時臺南政治受難經驗的其一關鍵。
白色恐怖中的勞動網路
李媽兜是戰後臺南地下組織的重要串連者之一。他早年因不滿日本殖民體制下對臺籍人士的歧視，多次與日籍上司衝突而離職，之後便前往中國，並加入「臺灣義勇隊」，參與對日情報工作。1946 年李媽兜返臺後，他很快投入地下組織活動，並逐步成為中共臺灣省工作委員會在臺南地區的重要組織者。
在臺南的地下組織發展中，李媽兜主要扮演「串連者」與「組織擴展者」的角色。1946 年 6 月，他透過崔志信介紹認識張志忠，在其引導下開始發展基層成員。初期組織規模有限，但他逐步吸收黃秋永、盧鏡澄、李來基、盧成利、郭老富等人，建立起初步的聯絡網絡。張志忠隨後介紹他加入中國共產黨，並提供生活費，使他能專心從事組織工作。透過這些人際網絡，李媽兜逐步在臺南建立起地下活動的基礎。
李媽兜透過工廠與地方社群的關係網絡進行宣傳與動員。臺南當時存在多種農產加工與輕工業工廠，工人之間聯繫緊密。李媽兜與同伴藉由這些工作場域與私人關係，傳遞政治訊息、討論社會不滿情緒，並吸收願意參與組織活動的人。這種以熟人關係為基礎的串連方式，使地下組織在工人群體中逐漸擴展。
1947 年二二八事件期間，李媽兜與組織成員積極參與行動，包括散發傳單、接收武器與攻擊軍事據點等。事件後，由於政府開始大規模鎮壓相關組織，他與部分成員轉入山區，在臺南大內一帶建立隱蔽據點，以維持組織聯絡與活動。儘管地下活動環境日益艱難，他仍持續嘗試重建各地支部，並在臺南、嘉義、雲林以及高屏地區建立聯繫網絡。
直至 1949 年前後，臺南市工委會已建立數十個支部與小組，顯示地下組織在短時間內迅速擴張。然而隨著政府對地下組織的查緝加強，各地組織陸續被破獲，多名幹部與成員被捕。隨著李媽兜被捕後，臺南的諸多工人與案件也遭受逮捕與牽連。
歷史上不完整的名字
這些工人並不像常見的白色恐怖受難者，他們平時多半以勞動力為生，而非專注於革命思想與研究。例如：在新營糖廠，技術人員李明珠因與地下工作者往來，被指控提供聚會場所，最終在 1953 年遭判死刑。糖廠內原本為應對通貨膨脹而成立的互助組織，如「碗公會」與儲蓄會，也曾被當局視為可疑團體而遭到調查。
在新營紙廠，採購股長陳定昌則因來臺前在中國曾接觸左翼讀書會，被以「潛匪」罪名判處死刑。玉井糖廠警衛曾福禮，因被指參與「護廠隊」構想，希望在戰爭時保護工廠設備，也被認定為顛覆活動而於 1950 年槍決。在那個時期，即使是與生產秩序密切相關的職務，也可能被納入政治審查。
又比如總爺糖廠的會計陳水泉，因負責核算薪資而看見白領與藍領收入的巨大差距，進而接觸左翼思想，思考工人處境。他在「麻豆總支部案」中被捕，遭嚴刑拷打後判處無期徒刑。南化糖廠總務課長周金源，則只是因同情逃亡中的李媽兜，讓其借宿一晚，便被判刑七年，甚至被送往金門前線服勞役。烏樹林糖廠職員余傑超因藏有左傾書籍、準備籌辦讀書會，先被感訓；出獄後又因與政治犯難友往來，再度被判十二年，前後失去近十五年人生。
類似的命運也發生在其他產業。紡織廠實習工人許壽山因參與思想討論小組，被認定為地下組織成員，最終於 24 歲遭槍決。鹽場工人周漢卿利用鹽業鐵路往返各地的工作機會，在工人與農民之間傳遞政治理念，後因案件偵破被捕。
在這些工匠與基層勞動者之中，政治案件更常來自偶然的人際連結。鐵工何亦傳僅因在家中參與一次座談會而被捕；公車司機陳北辰因曾借車協助朋友搬運物資而被判刑 14 年；皮鞋匠沈營法與王英山，只因多年前聽過幾次時局討論，也被判感化三年。市場屠戶陳飛虎，只因與朋友議論政治，便被判刑 15 年。
他們往往僅僅是議論、或因組織為群聚了解更深的政治思想，並非積極投入參與，在那個時代，光是「知」就能剝奪一個人的生命與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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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重新回望這段歷史時，將看見許多重要的思想與文化影響，往往並非只來自學院或知識領域。像黃添才這樣的工人，雖然沒有留下大量文字，卻透過人際網絡與日常討論，將思想帶入勞動現場，也間接影響了後來的文化創作與歷史記憶。
許多工人的命運被迅速抹去，只留下零散的檔案與判決書。他們並非沉默的背景人物，而是構成臺灣現代歷史的重要一部分。當我們重新看見這些糖廠、鹽場、紡織廠與工坊中的生命故事，也是在重新理解白色恐怖的社會基礎——那不僅是一段政治鎮壓的歷史，也是一段關於勞動、思想與記憶如何在基層社會中流動的歷史。
► 更多故事，請見「當溪水向前，它的瞳孔裡有什麼？」
展覽日期：2026/6/13 – 2026/7/26
展覽地點：臺南市立圖書館新總館 3 樓·6 樓
展覽時間：
週二至週六 08:30-21:00
週日 08:30-17:30
（週一及國定假日休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