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臺南人權月《當溪水向前，它的瞳孔裡有什麼？》從溪南地區的政治案件出發，參展藝術家黃妙貞、李育貞、何承恩、岩無，走入地方田野，挖掘長年被留在敘事邊緣的生命經驗，並以多元媒材與創作形式，追索歷史遺留下的記憶與線索。
文中記述四位藝術家的創作歷程，讀者將透過他們的視角，共同思索藝術如何轉譯個人與集體的創傷經驗，並探討以藝術形式理解傷痛的可能。
極權監控與被隱蔽的歷史：黃妙貞〈屏風，界線與介面〉
黃妙貞和多數人一樣，對於白色恐怖的認識，主要來自美麗島事件、林宅血案等政治案件，那些被後人記憶與述說的，多是投入政治運動或民主行動的社會菁英。這次參與「2026 臺南人權月」，她在田野調查當中，接觸到了過去鮮少被看見的受難者，他們是糖廠、鹽廠、紡織場等場域裡的勞動者，代表了臺灣工業化初期重要的基層風景。
黃妙貞觀察到，這群受難者存在著共性，許多人僅是因為參與工會、討論勞權，或單純出於惻隱之心、想幫朋友忙，成為政治監控與逮補的目標，因而意外落入牢獄之災。這些受難者經驗，讓她聯想到工業機器運轉的景象，威權體制猶如不停運轉的機械，讓人們不由自主地被捲入其中。
黃妙貞以「屏風」意象回應這段被遮蔽的歷史，創作〈屏風，界線與介面〉。她認為，屏風同時具有區隔空間與遮擋視線的功能，觀者需要從不同角度觀看，甚至繞過屏風，才能看見後方的完整景象，藉此暗示權力結構對視線的操控。
為呼應工廠特質，黃妙貞首次嘗試結合陶瓷與不銹鋼，並將工業體系中的勞動經驗，轉化為屏風內部造型語彙——三角形讓人聯想到刀鋸，帶有危險與壓迫意味；屏風上方的半圓形則隱喻監控與觀看的關係。黃妙貞透過不舒服的、危險的視覺張力，來表現受難者被綑綁與束縛的狀態，將之與展場中的文史資料並置對話，重塑歷史的觀看視角。
「白色恐怖時期的政治案件，就像是一叢叢小火苗聚集成為大火，當中蓄積的能量，讓臺灣有了今天的民主狀態。」黃妙貞以陶藝創作中的燒製過程為喻：「無論是坑燒或野燒，都需要長時間累積熱能與柴火，才能完成作品；而在火焰熄滅後，人們會回到灰燼之中尋找留下來的東西。」——如同通過藝術，在歷史的餘溫與灰燼裡翻找，讓曾被掩蓋的真相再次被看見。
濃霧籠罩的真相之路：李育貞〈紙燼迷宮〉
在李育貞的印象中，學生時代課本裡講述臺灣歷史的部分少之又少，就讀美術班期間，她與同儕便開始透過美術史、電影、小說、漫畫談論相關歷史，成為她理解白色恐怖的起點。李育貞是小琉球人，曾聽媽媽說小琉球是關押政治犯的地方之一，而高中時她身邊有同學就是受難者後代，「可能是這樣，我一直都沒有覺得這些故事離我很遠。」
儘管對這段歷史有一定程度的理解，李育貞坦言，在創作〈紙燼迷宮〉時，資料蒐集與地景調查仍有諸多不易。多數臺南溪南地區不義遺址都已被新建築取代，而且當年的歷史影像極少公諸於世公諸於世，她猜測許多照片可能都還藏在受難者家中，或早已被銷毀。
李育貞在查證一張不義遺址照片時，有了意外發現：於日治時期拍下建築照片攝影師李國民，在政權更迭後成為了被關押在建築裡的受難者。她感嘆，極權統治下，日常地景與個人命運竟有著如此諷刺的交會——她不禁疑惑，還有多少像不義遺址背後的真相，還沒被挖掘出來？
近年，隨著曾被列為機密的政治檔案逐漸解密與公開，原以為歷史的濃霧即將散去，卻發現理解真相的過程依然漫長，這成為她以「迷宮」為靈感創作的起點。
〈紙燼迷宮〉以金紙與版畫構築一座可供穿行的迷宮，紙面印有不義遺址的舊照與現貌，試圖再現白色恐怖時期人們彷彿身處濃霧之中，看不清前路，只能在恐懼與不確定之間前進的身體經驗。
選擇金紙作為媒材，李育貞說，是受到樂團「裝咖人Tsng-kha-lâng」〈寫予你一條溫柔的歌〉的 MV 啟發。金紙帶有祝福與祭祀意義，同時脆弱的材質特性，也恰好呼應著破碎的記憶。
此外，李育貞燃燒金紙留下孔洞，使光線穿透其中，形成一道微弱卻持續存在的光。靈感源自一張監獄的照片——照片中光線透過窗花灑落地面，成為了受難者行刑之路上見到的最後風景。李育貞把這道光看作希望與重生的象徵。
如同她即便深知轉型正義路途遙遠，仍願意一直懷抱著希望。
「沒有什麼政治歸政治、藝術歸藝術這種事情。我們每個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來關心這個國家。」她相信藝術能為大眾創造理解歷史的入口。這次的展覽，如果能讓更多人動身「歷史補課」，也就算是前進一小步了。
曾文溪底的流水聲：何承恩〈沉默的風景 Silent Landscape〉
何承恩過去雖持續關注人權議題，卻少有機會深入了解這段被隱蔽的歷史。為了蒐集這次創作的環境素材，他抵達玉井、左鎮、龍崎等鄉鎮，深入山林也走向溪流，以自身的感官貼近遺留在不義遺址裡的線索。
何承恩回憶，他獨自在山林與溪畔採集時，起初因為環境隱蔽優美，而感覺到十分舒適，不過，當他試圖想像當年生活在邊陲的受難者們的心理狀態，一切都不一樣了——政治迫害使家園危機四伏，人與人之間充滿猜忌，即使在如此隱密的地方，受難者們仍時刻面臨著被調查與抓捕的危機，那是一種極為深層的孤獨與不安。
為轉譯這種感受經驗，何承恩將他在溪南地區蒐集的物件，製作成互動式聲音裝置〈沉默的風景 Silent Landscape〉。裝置由多個可被光驅動的馬達和物件共鳴盒組成。馬達會隨著現場光線變化，產生不同的動作時差，並敲擊附近的物件共鳴盒發出聲音。
何承恩在作品中賦予觀者主動性，他相信，唯有人們主動打開身體，去觸發、去尋找，細細聆聽，才有機會重新聽見那些被隱蔽的微弱聲響——遠方的鳥叫聲、曾文溪底的流水聲與展區共鳴，創造出一種可被閱讀的聲音景觀。
對他而言，藝術為人們提供了一個重新理解創傷的角度，人們在觀看作品或進行創作的過程中，能夠將留存在心中的記憶與感受轉化、釋放，「最後會變成一種靈魂的營養，在社會上、人與人之間形成一股流動的養分。」
當受難者無法再說：岩無〈印記 Stigmata（疧 khî）〉
出生於屏東的岩無，則因受到家庭環境與教育影響，從小就對臺灣主體認同有著鮮明立場。不過她認為，這些認知源自家庭耳濡目染，而不是經過自己思考跟選擇的結果。她記得，從前爸媽對她講述阿公阿媽的過往，總是說到戰後政權更迭的地方，故事就開始發生斷裂，「日治時期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人提起過，阿公阿媽過世後，就再也沒有人可以分享這些記憶⋯⋯」記憶的失傳，讓岩無第一次意識到，故事必須通過不停地被講述，才不會被遺忘。
2014 年的 318 運動是許多年輕世代覺醒的時刻，岩無也是從那時開始主動閱讀大量史料，為過去教育中闕漏的歷史「補課」。而這次創作，讓她得以從不同視角理解白色恐怖，重新看見那些宏大敘事底下真實的生命經驗。
一次在新化的田調中，有一位八十多歲、打扮得十分漂亮上前攀談，不過當阿媽得知她正在調查過往歷史時，原本和藹可親的神情轉瞬被恐懼籠罩。儘管阿媽隻字不提任何有關白色恐怖的事，岩無仍能夠從她的表情裡感受到事件深植於身體的恐懼，「我發現，真正經歷過那些的人 ，某一部分她已經沒有辦法說了，這對他們來說太危險了⋯⋯」
若是受難者無法再說，這些故事便需要以不同的形式被記得。
在作品〈印記 Stigmata（疧 khî）〉中，岩無使⽤⼤量⼿抄紙包覆鏽蝕的鐵釘，試圖重新理解⽩⾊恐怖時期，⽂字、思想與書寫如何被剝奪原有功能，成為⼀種失語的符號。
錯落排列的紙釘裡，藏有細⼩紙捲，觀者可以將其取出並展開，紙條上記錄著不同事件中的人名、年份與地點，也可能是一長串擠滿紙面的名字。
這個形式源自岩無閱讀資料時的感受。在龐大的政治案件名錄中，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一段人生與一個家庭；然而當數量過於龐大時，這些名字卻失去重量，成為抽象符號。透過親手打開紙卷的動作，觀者將重新與這些生命連結，讓曾經被噤聲的故事再次被閱讀。
「藝術帶給我的力量，是真、善、美，我在之中看見了真實、看見良善，看見了美的東西。」岩無相信，每個人都能在藝術裡創造自己的理解，如此我們便能透過藝術，繼續把故事說下去。
► 更多故事，請見「當溪水向前，它的瞳孔裡有什麼？」
展覽日期：2026/6/13 – 2026/7/26
展覽地點：臺南市立圖書館新總館 3 樓·6 樓
展覽時間：
週二至週六 08:30-21:00
週日 08:30-17:30
（週一及國定假日休館）
